攻不可貌相(4)
作者:海苔卷
时间:2025-03-13 09:56
标签:强强 HE
暖黄的路灯下,纷扬着小冰晶。闪着细碎的金光,像散落的烟花。台阶下的霸主半摘眼镜,正从镜片上方望着他笑。
像是望进美杜莎的蛇眼,陈熙南瞬间就被慑住了。
那是一双怎样勾人心魄的眼睛!迸射出炽热的光,像沙漠正午的太阳。穿过混沌的夜色,直直射进他的瞳孔。又经过视网膜,烙铁般灼在他大脑皮质上。随着心跳与雨声交汇,他仿佛看见自己脑神经网络的12个特定区域,同时被这束光芒点亮。
这时就见霸主怒了下嘴:“大衣扣上!冻感冒喽!”
他脸腾地烧起来,连忙低头拉帽衫。那双平日稳如鸡头的手,这会儿竟抖得厉害,连拉链都对不准了。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一阵风从耳畔掠过。身边小跑过一男人,打着柄黑伞。穿着件卡其色长风衣,衣摆呼啦啦地飘进雨幕。
那风衣停到霸主身边,将伞倾到他头上:“在二楼就看你跟人打起来了,有没有事?”
霸主往陈熙南这边比划:“刚才被内犊子撞一下,后腰磕车屁股上了。”
风衣往这边瞥了眼。陈熙南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了金丝眼镜折射的光。箭簇般一晃而过,扎得他尴尬羞赧。
“没大事儿。”霸主拽着风衣的胳膊往台阶下走,“我送你回去。”
风衣则去薅霸主的手包:“那你钥匙给我。我开,你上后座躺会儿。”
俩人说着话,一同隐入了停车场的阴影。
周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脸红心跳的陈熙南,躺着哼哼的俩痞子,还有在灯下闪着寒光的、那柄半臂来长的西瓜刀。
从那天起,陈熙南一有空就去蜀九香吃火锅。但直到吃得屁股喷火,都没能再见到那个黑衣霸主。
通常来讲,脑外医生不大可能为爱痴狂,更遑论一见钟情。
因为他们太懂人的本质了。再美的脸蛋,头盖骨一掀,还是那么一滩。再坚定的承诺,ICU一住,也会烟消云散。
只是铁树轻易不开花,一开就有半米高。文雅点讲,就是‘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总之这回陈娜丽莎不仅一见钟情了,好像还得了相思病。
在手术室和实验室,他精神高度集中,尚能抵挡。然而只要稍不设防,黑衣霸主就会像电流一样,迅速占据他的思想。
他开始失眠。每每从浅梦里惊醒,胸口都像是被压了石板。夜不能寐之时,他总是幻想拿一根管子猛戳进胸腔,把心里的魔怔给一点点抽出来。
但是没用。一点用都没有。他的心思一如既往地萦绕在人家身上。
他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做什么的?去哪儿才能重遇他?
想得太多,记忆和幻觉都要糊成一片了。以至于他最近开始怀疑,那晚的惊鸿一瞥,莫非只是一场高清的梦?莫非他的脑子只是一个舞台,而这个舞台上,永远只能上演无休止的妄想?
而当下,看见眼前这失而复得的缘分,他差点要被巨大的惊喜击昏。
虽说这个重逢的地点,并不是他所期望的。而且若不是他思之切念之深,恐怕也认不出来——实在是太狼狈了。
没了茶晶眼镜,脑袋包得像足球。面色惨白,脸颊上还粘着干涸的血浆。
陈熙南扒开他的眼睑,发现右瞳孔已经扩张。这说明右侧的脑组织被血块向下压迫,而负责瞳孔功能的神经也因此失控。他揣回手电,哗啦啦地翻着报告单。眼珠从左到右迅速逡巡,嘴上却不温不火:“什么时候伤的啊?叫什么名儿?”
床边站着的光头答道:“五点吧,五六点。”这光头也是鼻青眼肿,看样子没少挨揍。头皮上隆着个标准的巴掌印,神似《功夫》里的如来神掌。穿着件花哨T恤,印着个岔大腿的艺伎。艺伎的脸被血渍蹭得看不出五官,像要索命的冤魂。
陈熙南瞟了眼手表:“什么时候晕倒的?”
“开始没事儿。就在岚山医院包了下。”光头俩手在脑壳上来回划着,说话有点颠三倒四,“包前儿一下子就倒了。那边儿说这整不了了,让我们转院。他们还没车,都我们自己开车来的。路上本来醒了,妈的小学门口全减速带,颠一下就吐一小点儿,没到医院就又迷糊了…”
光头啰嗦的功夫,陈熙南终于从单据上找到了男人的名字:段立轩。
他定定看了这个名字两秒,从单子上抬起脸:“你是他家属吗?”
“我是他…他是我大哥。”光头说罢又郑重地补充了句,“最亲的大哥。”
王厉害正扎着指尖测血糖,听到这话呲儿了句:“大哥小哥的,问你能不能做主签字!不能就赶紧去给他家属打电话!”
说到家属,光头的底气又弱了:“他…家属离得远。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陈熙南这时已经换上了新手套,开始拆段立轩头上的纱布。
段立轩脑袋上全是半凝的血,头发已经被粘成了块。陈熙南只能像撕牛肉干一样,一片片撕开查看。新鲜的血液持续渗出,在轮床上砸出血花,又在地上汪成一滩。
光头扶着段立轩的脖颈,嘴里哭哭唧唧的:“大夫,滴血啊…咋还滴血啊…你手轻点儿,轻点儿整!”
陈熙南从没见过这种伤口。
头皮上全是撕裂伤,密密麻麻,像是用什么勾出来的。短点的半厘米、一厘米。长点的两厘米,三厘米。还有一条长达10厘米,边缘塞着污泥和玻璃碴,象牙色颅骨清晰可见。
他停下手,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向光头。他的脸很白,像刮了层石膏。眼珠又很黑,像素描用的碳粉。这极致的明暗对比,让他看起来分外可怕。就像黑白无声的恐怖电影里,一帧慢放的镜头。
作者有话说:
从不正眼看人的陈医生,第一次正眼看人了。
00前的东北宝子应该没人不知道《东北人都是活雷锋》这首歌吧。做人物档案的时候,我全网找段立轩的声音。感觉他应该是那种比较亮的男声。豪迈、热血,有几分随性,最重要的是有孩子气。
找来找去就觉得这个最符合。尤其是开头那一段:老张开车去东北,撞啦。哈哈哈哈太灵性了。至于陈医生,应该是醇厚的暖男音。如果要举例,大概类似任贤齐。不过他唱歌不好听,用段甜甜的话来讲:给他拿俩铃铛,能召出来点啥。
第4章 耻怀缱绻-04
“狼牙棒儿勾的。”光头看懂了他的眼神,用虎口比了个尺寸,“伞把子粗,全倒刺儿。”
陈熙南盯着那个虎口比的圈:“报警了没有?”
光头明显噎了下,闪烁其词地搪塞:“…啊报。等会儿报。”
“有没有心脏病、肾功能的疾病史?”陈熙南包回纱布,还顺手扣掉段立轩嘴角的血块。
光头摸着下巴细细思索,忽然俩手一拍:“啊!”
陈熙南瞬间在心里预设了五六种可能。只是为难这个时间,万一他搞不定,摇人都费劲。
“他抽烟。一天小半包儿。”光头皱着几乎不存在的眉毛,煞有介事地道,“还爱嚼干辣椒下五粮液,一回能喝个四五两。”
陈熙南沉默了两秒,偏头要跟住院医师说话。还没等张嘴,光头又是一拍大腿:“啊对!”
陈熙南再度抬眸看他,脱了半截的手套还箍在掌上。
“他左边儿还有个后槽牙不好。”光头补充道,“前两天儿他说,喝凉的不行,碰上就疼。滋儿哇儿地疼。”
他特意把‘滋儿哇儿地’一词加了重音,好像觉得这个形容词对病情判断至关重要。
陈熙南沉默地揪掉手套,吩咐身旁的住院医师:“给半量甘露醇,滴速10到12毫升。问血库要800血800浆,血红蛋白控制在7(g/dl)左右,不要太多。”说罢掀开被子,把手掌搓热后,一寸寸地压——因为要是严重的复合伤,还得先多科会诊,决定谁先谁后。
万幸段立轩腹部柔软,没有严重内出血。虽有两处骨折,但统统可以往后排。
“他这个情况很严重,得尽快手术。”陈熙南盖上被子,对光头道,“你去联系家属,我去向上级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