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第38号王权法令[无限](69)
棺材板一推到底,夏语冰盯着尸骨的双腿到脚看了片刻,很快得出结论:“严重的足内翻畸形,先天性的,和我之前的猜测一样。”
“所以,基本可以确定她就是辛西娅本人了。”
夏语冰目光掠过棺椁内的骨架,忽然发现在远离足骨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极不起眼的小木匣。
匣子只有拳头大小,高不过5厘米,且通体黑色,近乎与棺椁的底板融为一体,稍有不慎,便会被忽视过去。
“这是什么?”
夏语冰探身伸手,将那个匣子够了出来,掂在手里摇了两下,里面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纸页翻动。
匣子的腰身部分有条细缝连接四面,他试着掰了一下,很轻易就将其分成了两半。
里面掉出了一叠折成四四方方、豆腐皮似的的稿纸。
解昭捡起来。
是信,一共四封。
他揭开第一张,开头写着:“我可怜的女儿。”
解昭一愣,视线立即跳到信末,那里标记着:
“辛西娅,妈妈永远爱你。”
很明显了。
写这封信的人,是前王后。
“又是信?谁写的?”迟衍抱着膝,半蹲在坑边,探头往下张望。
解昭深吸一口气,用确保两人都能听见、且不会招致他人侧目的音量,低声道:“我来读。”
“我可怜的女儿,这些日子过得还好么?
乔伊昨天来找我,她说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顶楼的窗边流泪……老天,那些话听得我心都要碎了……
可是我没有办法,孩子,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父亲的性格你也明白,我希望你能理解他的心情。
毕竟发生了这样难堪的事,有那么多人都看见你从安德烈先生的马车里出来,他如果不严惩你,就会在宫廷里引起非议,这对你的名声又是一重打击,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我会继续试着说服你父亲的,等到哪一天他心情好了,说不定一高兴,就同意放你出来了呢?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必须亲自告诉你:
安德烈先生在你被关起来的当夜,就独自离开了王宫,据说他现在已经安全抵达了他的故乡,位于西海岸边的卡吕普索王国,你可以不用再为他担心了。
虽然你在你父亲面前和给我的信里都发过誓,说你对安德烈先生完全没有爱情,我也一直相信你……可是无论如何,他已经离开塔普拉了,你还是尽快忘了他,和他告诉你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故事吧。
孩子,你总要学会接受命运,要记住,我们生来就是阿莫米克希亚和提罗尼家族的女人,身上背负着祖先们牢不可破的誓言。
伊俄卡斯忒,于6月20日,夜,19点59分。
以及:辛西娅,妈妈永远爱你。”
墓穴内外,沉默半晌。
解昭抬起头:“按照时间线,这封信应该是写于辛西娅公主被发现试图跟画师驾车离宫,受到惩罚被独自关押在主塔楼顶层期间。”
他将信纸折起来放回匣子,接着展开了第二封。
和上一封信的字迹一致,也是出于前王后之手。
“我苦命的女儿,你父亲刚刚得知此事,他已经同意立刻解除对你的惩罚,我们终于可以团聚了。
妈妈没有保护好你,都是妈妈的错。
可是我的女儿,不要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出去,好不好?
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但是为了整个塔普拉王国和提罗尼家族的名誉……
我们必须,也只能,保持沉默。
事情既然已经无法挽回,不如接受命运吧……
如果想不通,就看看上次安德烈先生画的全家福吧。
我把它贴在了信纸背后。
以及,妈妈永远爱你。
伊俄卡斯忒,于6月29日,夜,22点10分。”
读完后,墓穴内二人同时陷入沉默。
“距离上封只有九天。”迟衍在上面提醒,“按照乔伊的说法,这次解除限制令后没过几天就因发毒誓被扭送禁闭塔。”
第二次禁闭。
直到她死,也没能再出来。
夜风呜呜拂过树林,像少女哀哀的哭泣。
夏语冰轻声道:“昨晚发生的事情,是指什么?”
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这封信里的内容,使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可怕的阴影。
解昭翻过信纸,发现了一张和信纸类似大小的素描画,被人用胶水牢牢粘在背后。
画面中是一家四口,父母身着精致奢华的晚礼服,和蔼地凝视着坐在面前的儿女。
黑发浓眉的少年视线乱瞟,微微下垮的嘴角明显在强忍着不耐烦,右手手指无聊地拨弄左边袖口的袖扣。
与他外貌酷似的少女面容姣好,娴静地端坐在扶手椅上,赧然微笑着看向前方。
她穿着宽大蓬松的宫廷长裙,华丽的裙摆遮住了那双与常人不同的畸足。
夏语冰看着画中的少年暴君,不可思议道:“老王后到底是怎么想的……这种时候,还给公主看见她哥哥的脸,这算哪门子安抚?跟逼婚有什么区别?”
解昭没有说话。
他眯起眼,注视着画中母亲那双温柔沉默的眼睛。
也许……她只是期盼她的女儿能够像自己一样,麻木地接受命运。
因为反抗才是痛苦的来源。
解昭展开第三封信。
他先是注意到信件中与前两封截然不同的字体,随即视线下移,凝滞在末尾落款处:
“绝不后退的,辛西娅。”
解昭:“写信人变了,是公主写的。”
迟衍:“寄给谁?”
解昭看了眼开头:“前王后。”
他开始读信:
“母亲,我想清楚了。
安德烈先生说的没错,兄妹结合是乱/伦,是可耻且罪恶的行为。我心意已决,和三个月前在父亲面前发的誓言一样:我不会嫁给兄长,永远不会。
小的时候,您教导过我,贞洁是跟生命一样珍贵的东西。
可是这件事发生以后,我反而明白了——贞洁只是男人用来套住女人脖颈的绳索。
至于兄长,我看透了他想以此让我屈服的心思。
没用的。
我已将生命看淡,贞洁更是不值一提。
我甚至已经懒得恨他,因为他那无知又卑劣的灵魂,肮脏到我根本不屑去憎恨。
我此生所追求的,唯有自由。
另:我收到了安德烈先生想方设法送进来的信,他说已经找到了带我离开的方法,等待下一次满月,我将永远离开这座牢笼。
我知道,您是爱我的,您希望我永远快乐,所以,您是这座城堡里唯一会为我保守秘密的人。
但是母亲,我上次向您提出的建议,我希望您能好好考虑一下。
阿莫米克希亚家族的后裔所剩无几,若我侥幸离去,若他们无法找到有资格成为未来王后的女人……
您会落入一个什么样的可怕境地呢?
我曾说过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恶心,但仅仅,是看我吗?
母亲,月圆之夜的马车上,我为您留好了座位。
照例阅完即销。
绝不后退的,辛西娅。9月12日,夜。”
看完这封信,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虽然没有写明,但从信件的内容来看,“那晚发生的事”已是昭然若揭。
贞洁,屈服,肮脏的灵魂。
这些字眼含蓄得可怕,重锤似的砸在三人的胸腔上,砸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们仿佛看见,漆黑的高塔之上,少女艰难地挪动轮椅,爬到有月光照进来的窗边,含泪写下这封信,字字泣血。
怪不得,老国王会在辛西娅被关禁闭后第二个月,毫无征兆地解除了禁令。
也怪不得,她初次离开高塔时奄奄一息,却性格大变,赌咒发誓宁死不肯嫁给兄长。
迟衍咬着牙,低低咒骂:“真他妈是个畜生。”
这一瞬间,他有种想要冲到城堡里,把那心安理得坐在宝座上的国王拖出来打死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