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孤儿院模拟器(135)
“我无可否认,珍妮女士。因为那的确是事实。”
克拉克毫无动摇, 甚至重新微笑起来:“就像您现在一定在想,‘凭什么这个臭小子一回来,就可以无偿获得老雷蒙德拥有的一切?’”
“‘看看这家伙是怎么对待自己手底下的帮派的吧——赞恩帮, 被他全部杀死还丢进警署换赏金。涅槃帮, 现在天天在美食街、试吃摊丢人现眼。迪思默帮难道也要步上这样的后尘?’”
克拉克杀人诛心:“说不准, 老雷蒙德能来得及在去世之前亲自体验一把开试吃摊的快乐。”
“又或者, 在他的头年忌日, 您和西蒙·里约先生得挖空心思思考,如何向老雷蒙德墓碑解释迪思默帮变成‘后厨帮’的原因。”
“……”珍妮憋住了一口气,一直到驱赶克拉克滚蛋,她才飞快拿起手机拨通老雷蒙德的电话,“喂?——J?为什么是你接电话, 老雷蒙德先生呢?”
——雷蒙德先生正在接受另一场雷霆的试炼。
时间倒回五分钟前,老雷蒙德刚将决定继承权的消息传达下去。
刚过完平安夜就匆匆赶来缄默镇实践计划的芬尼安,错愕地瞪视皮革沙发上雷厉风行的老人:“我以为——你至少会怀疑一下这份检测报告,或者拒绝我提出的炸鱼计划?”
“哦,卢西。”老雷蒙德改昵称的速度之快,芬尼安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是什么让你认为我会认不出我女儿的孩子?我眼睛上的白翳真的很严重吗?”
老雷蒙德说着说着,甚至真拿一旁的金质茶托照了一下镜子,芬尼安:“……你早知道??那为什么从没表现——呃。”
你说老雷蒙德没表现吧,芬尼安抵达缄默镇的第三天,就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特殊待遇。
但你说他表现了吧……要不是这份基因鉴定证明,芬尼安根本没在和老雷蒙德交流时,感受到任何端倪。
老狐狸是这样的,就好比现在,老雷蒙德能感受到芬尼安对于被当场扔个烫手山芋的抗拒,就表现得亲切又虚弱:
“我一直以为,维拉对帮派抗拒的态度,也传递给了你。”
“当年她会为了向我抗议而离家出走,数十年都不曾回头来看望我。我如今时日无多,又怎么敢随意试探你?”
“万一你也和你母亲一样转头离开,我哪还有第二个数十年等你回头?”
这话本是说来堵芬尼安的口,防止芬尼安说出“我只是让你宣布我也是候选人之一,小小的炸一下鱼塘,根本不是要继承迪思默啊”的。但说着说着,老雷蒙德蒙着白翳的眼睛的确湿润起来:
“我……从没想过,那一次摔门而出,真的会成为我见她的最后一面。”
“你知道吗?很多时候,我看着维拉出席巴比伦的各种新闻发布会,看她将视线像刀剑一样笔直地劈向镜头,我总觉得我们好像隔着镜头见过面了。”
“也许某一天,她会拿起手机主动联系我,也或许有一天,我会抛下肩膀上的责任,就带着一箱行李,离开迪思默帮,去努里区找她。”
维拉有自己的原则要遵守,他有自己的责任要尽。
数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在新闻上得知自己的外孙出生的消息,又在新闻上看见小卢西毫无阴霾地冲着镜头挥手的笑容,最后,新闻又替他送来了维拉的死讯。
老雷蒙德没让泪水流出来:“……我很抱歉我们终于相认,谈得却是让人伤心的话题。来说点有趣的吧?比如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不拒绝你的……‘炸鱼计划’?”
同样的话题,老雷蒙德在独处时想过很多回,所以现在已经能够做到在短时间内整理好情绪,去引导手下的人继续前行:
“我的确能感知到近些年,帮内有些异动……你想要查出叛徒,我同样需要在自己进入坟墓前,替迪思默帮解决这个隐患。”
“嗯……关于这个。”芬尼安抬起手打断,“我认为你应该接受治疗,雷蒙德。”
他意识到谈论这个问题时,用另一个称呼可能效果更好,于是试探着换了句:“外公?”
老雷蒙德的脸上很短暂地露出一个有点傻的笑容,但下一瞬又绷回威严:“我已经活得够久,也该是时候去找你的母亲了。”
“但——”芬尼安本想说“母亲或许有机会救回来,院长许下承诺了”,想想又觉得不该拿还没影的事让外公徒增希望,“但你还没看到你的儿子成年,难道要我替你养我的舅舅?”
老雷蒙德没过脑子地继续反驳:“我——嗯??”
最后那一长段对于老雷蒙德来说过于小众的文字,终于慢半拍地滚过老雷蒙德的大脑。
老雷蒙德凝固在原处:“……”
几秒后,老雷蒙德:“你再说一遍?谁的儿子?”
一定是他外孙的儿子吧,哈哈,他如果抱重孙的话,或许是该设法多活几年……
芬尼安残忍地打破了他的自我安慰:“你的。你的儿子。我的舅舅。”
老雷蒙德又凝固了几秒,是岁月的砥砺令他维持住了镇静:“我已经九十岁了,芬尼安。”
“在你外婆去世后,我就没有再找过任何人。否则今天你也不会是我的唯一直系血亲,珍妮和西蒙只是我收养的孩子。”
芬尼安耸耸肩:“没人说亲生孩子不能无性繁殖,你知道这年头的研究所有多疯狂。”
老雷蒙德:“……”
高龄老人又一次被小众的文字击中:“恕我直言,我不认为那能算是我的儿子。”
芬尼安顿下掏手机的动作:“太好了,你不打算认他回来。那他就还是我同事的养子。”
“所以我的同事既是我的同事,也是我舅舅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外公?”
真外公:“???”
老雷蒙德:“你就不能不认这个舅舅吗?”
“哦,上帝,当然不行。我是一个有原则的人,我必须认这个舅舅,还有这个养外公。”
芬尼安严肃得像在发什么童子军的誓约似的:“除非,你愿意在未来把胡斯卢认回来……?”
老雷蒙德:“……”
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脾气上来正想说“那我也可以选择杀死你的同事”或者“我可以替你认回那什么胡斯卢,再接着去死”,书房的木门被人敲了两下。
私人管家的声音从外传来:“先生,有您的电话。”
老雷蒙德被外孙弄得无语的神情霎时一敛,皱着眉头语气严厉:“我说过,不论是珍妮还是西蒙的电话,在我出这个房间前都不打算接。”
“但老爷,这是来自同盟帮派的电话?说是凯撒帮不知为何忽然大肆进攻诺艾斯区,大有突破防线,进犯缄默镇的势头?”
芬尼安和老雷蒙德几乎同时抬头,看了眼对方:
有诺艾斯区做两帮之间的缓冲地带,凯撒帮如无完全把握,不会贸贸然大举进攻。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给了他们底气,认为此时进攻能够获胜?
老雷蒙德沉声道:“有人将我变更继承人的情报泄了出去,凯撒帮认为此时正是迪思默帮人心最不齐的时候,所以趁热打铁。”
老雷蒙德为情报的泄露感到不悦,但芬尼安只觉得瞌睡来了送枕头:“这是个好机会。泄密的人一定就是我们想炸的那条鱼!”
他兴冲冲便要往外走,路过老雷蒙德时,却被一只苍老的手拽了一下。
回过头,芬尼安看见老雷蒙德后知后觉地收回右手,几度开口,又似乎觉得不合适似的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芬尼安忽然就明白了老雷蒙德心中的不安,在不良于行的外公面前大喇喇地蹲下:“我很快会回来,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