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计多端攻带崽上位(131)
想起钟虞也在,又连忙看过去:“小虞儿也不会说的。”
钟虞心中滋味复杂,轻声保证:“嗯,不会说的。”
蒋西北清醒的时间不多,浑身疼痛难忍,打过止疼针就又沉沉睡了过去。
病床边支了张小桌子,蒋兜兜趴在桌上写写画画,钟虞也开了电脑看资料,开始还以为蒋兜兜在写幼儿园作业,见小孩时不时抬头往蒋西北看,他放下电脑凑过去:“兜兜,你在干什么?”
“我在画画。”怕吵到蒋西北睡觉,蒋兜兜声音很小,“我想给爷爷画一幅画。”
说完却停下笔,嘴一撇:“可我不想画爷爷躺在床上,也不想画他头发都是白的。”
过年那阵子蒋绍言给蒋西北染的头发,短短一个月已经全白了,整个人更是瘦得厉害,那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只剩了一层皮,包覆在嶙峋的骨架上。
钟虞摸摸蒋兜兜的头发,轻声回道:“让你爸爸给你找张你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你对着照片画。”
蒋兜兜眼睛亮了:“好耶。”
没多久,蒋绍言也从公司赶来,气息微喘,风尘仆仆,跟医生问过情况,蒋兜兜就吵着让蒋绍言带他回去找照片。
“你去吧。”见蒋绍言朝他望来,钟虞说,“我留在这儿守着。”
蒋绍言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一向温热的手掌罕见的有些凉。虽然请了护工,但连日来蒋绍言晚上都留在医院陪床,明显瘦了,肩膀依旧宽阔,原本合身的衣服却穿着有些宽松,眼底也泛起疲惫的乌青。
钟虞回握住,以自己的体温为蒋绍言取暖,笑了一笑说:“回去路上慢点开,不着急。”
原以为蒋西北打了针不会很快醒,钟虞便架起电脑继续看资料,谁想蒋绍言带蒋兜兜离开不过十分钟,蒋西北就幽幽转醒了。
听到病床上的动静,钟虞抬起眼,见蒋西北撑着手似乎想坐起来,便起身过去,帮他将床头往上摇。
蒋西北先在病房看了一圈,又去看外面的会客室,安安静静,都没见蒋兜兜,开口就问去哪儿了。
“回家去了。”钟虞淡淡说。
他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借着光将蒋西北脸上的落寞看了个分明,然而老头嘴上却依旧逞强:“回家去好,我跟你们说过好多次了,医院细菌多,别总带孩子来,就是不听。”
钟虞默不作声,蒋西北突然意识到他这是把钟虞当成蒋绍言了,语气算不上指责,但却也不那么客气。
长久以来,蒋西北对待钟虞都有些别扭,有蒋兜兜在还好点,两人还能搭上一两句话,要是蒋兜兜不在,基本就是无话可说的状态。
蒋西北住的是高级病房,整个病区都十分安静,这过分的静反倒叫蒋西北更不自在,喉咙泛痒,刚咳一声,钟虞就把一杯水递了过来。
那水摸着不冷也不热,温度应该正好,蒋西北心中一动,仰头看去。
“你……”连日吞食苦药叫蒋西北嗓子都哑了,他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挺恨我的?”
这话叫钟虞心中着实惊讶,他面上不显,垂眸同蒋西北苍老的双目对视,选择了实话实说:“以前的确恨过。”
他那时恨钟薛,恨老太太,恨赵德青程杰,恨蒋西北,甚至连自己都恨。
但现在不同了,蒋绍言那么爱他,蒋兜兜那么爱他,他拥有的爱太多了,多到他的心里只能装得下爱,再也恨不起来。
见蒋西北举着杯子迟迟不喝,钟虞平静说:“放心吧,没下毒。”
这句刻意的玩笑话还真叫气氛缓和了,蒋西北一笑,又故作冷脸:“真下了毒我也不带怕的。”
喝了水,喉咙舒服了,蒋西北靠回床头,钟虞往他身后塞了个枕头,让他躺得舒服点,接着又去观察点滴,估算还有多久得叫护士进来。
末了低头,发现蒋西北在看他,目光竟十分的慈爱柔和。
目光再次对上,蒋西北这回没躲,而是笑了笑,脸色苍白虚弱,他以眼神示意钟虞坐,等钟虞拉把椅子坐在病床边,才缓缓道:“以前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这孩子不是一般的人,说实话,我……”
说到这蒋西北停下,又往钟虞望去,心想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了:“我还挺喜欢你的,是个有头脑有主见的,敢想敢干,敢做敢当。”
还有那骨子里的韧劲和狠劲。
蒋西北坚信自己当年的直觉,这孩子一看就是干大事的,所以他到现在还不能完全相信,蒋绍言真能将这人留住。
对蒋西北这么高的评价,钟虞只是淡淡笑笑,没有应声。
蒋西北又咳了声,将一整杯水都喝光了,转头望向窗外。夜晚来临,天地暗成一片,这叫他感到心慌,也叫他突然产生倾吐的欲望来。
“你想听绍言小时候的事吗?”
钟虞一愣,点头:“想。”
蒋西北脸上便流露出回忆的神色来,慢慢说道:“绍言这孩子跟你一样,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心眼也实,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钟虞赞同大部分,但心想蒋绍言心眼还实?这人表面看着谦和,正人君子,暗地里心眼不要太多。蒋西北怕不是带了层滤镜。但他喜欢听蒋绍言小时候的事,便问:“还有呢?”
“还有多着呢。他小时候也皮得很,那时候我还在岛上,养了条纯种的德国黑背,后腿立起来一米多高,可威风了,绍言特别喜欢那狗,走到哪儿都要牵着。”
许久没跟人说起蒋绍言,蒋西北说得自己也起了兴,仿佛忘记了身体上的疼痛,腰杆都坐直了。
“那狗极通人性,对绍言也亲,后来退役了,我就把它带回绍兴的镇子上养,绍言不知道多高兴,从学校回来也不着家,牵着狗就出去,戴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顶大盖帽,挨家挨巷地走,说是要巡逻,结果有户人家小孩怕狗,跑的时候摔破了头,还是我去给道的歉赔的钱。”
钟虞莞尔,没想到蒋绍言小时候这么顽皮:“他那时候多大?”
“比兜兜大点吧,七八岁。”蒋西北含笑回忆,又嗔骂道,“臭小子混账事可没少做,都是我这个老子跟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
钟虞没想到有天能平心静气跟蒋西北这样说话,他想到一件事:“他喜欢射击也是小时候开始的吗?”
“嗯,没错,是小时候开始的。”蒋西北点头,“我那时退役了,但好些战友还在,有时会带他回岛上,也不知道谁带他去打的枪,才发现这小子竟然有点天赋,小小年纪端枪端得那叫一个稳。”
听着蒋西北的形容,钟虞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顽皮小男孩来,皮肤被太阳晒得黢黑泛红,牵着一只德国黑背在纵横的街巷里肆意奔跑,又或者端枪对靶,射中目标后跳起来欢呼,龇出一口洁白的牙。
说实话,他有些难以同现在西装革履、沉稳持重的蒋绍言联系在一起。
变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钟虞想得出神,没留意蒋西北也突然噤了声,过会儿,发出一声哀叹:“他妈妈去世之后,这孩子突然就长大了。”
不皮了也不闹了,变得懂事,沉默寡言。
“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病房内一时寂静,只有蒋西北沙哑的嗓音在回荡,后悔这些年对蒋绍言的严厉和忽视,他忏悔着,低喃着,突然将目光投向了钟虞。
“你会对他好的吧。”
那双浊目此刻望过来,一半锐利一半哀切。
“你会对兜兜和绍言好的,对吧。”
钟虞知道,因着钟薛的事,蒋西北只怕一直对他心存芥蒂。他回视蒋西北,蒋西北神情期期艾艾,不再是敢寒冬腊月跳进河里救人的勇士,也不再是叱咤风云创办了西北集团的老董事长。
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忧儿子的父亲。
见钟虞久久不应,蒋西北神情紧张,呼吸也急,枯藤似的双手缠了上去,他死死抓着钟虞的手,仿若濒死之人发出最后的、垂死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