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26)
他和严柘通常会中午一起吃饭,晚上在练功房里见面。
严柘昨晚还单独把自己的部分跳给了解弋看。
凤凰激烈的求偶,狂热的恋爱,隐晦但热情的交配。
解弋是内行,当然看得懂,看得太懂了。
“太……”解弋坐着看,等严柘跳完,不大自在地曲起了膝,说,“我觉得太露骨了。”
严柘不满地说:“你都不评价我吗?我不辣吗?”
“……”解弋想了想,说,“就是太露骨了。”
严柘在他面前蹲下,用指尖点着他的额头,说:“要夸老公性感。”
解弋说:“反正是太露骨了,我不喜欢。”
严柘急了,把解弋从地上拉起来,带到帘子后,开始欺负人。
解弋被他揉得衣衫凌乱满脸通红,才松口说:“好了,你很性感,你最性感。”
但是太过了。过了一夜半天,解弋心里还是很坚持自己的观感。
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又没到需要开空调的时候,排练室没有关门。
解弋在走廊里就听到里面一阵喧闹。他想大概是严柘又在炫技,这招蜂引蝶的有效手段。
等他走到了门边。里面确实有个人正在跳舞,在被围观。
但那人跳的是芭蕾。
《凤凰》组里负责作曲的同学有一个学芭蕾的表弟,本科生,很活泼外向的小男生,和组里大部分人都已混熟了。
今天这本科生来找表哥玩,恰好大家都在休息,中国舞研三生们聊起了这小孩是学芭蕾的,就有人起哄要看看,本科生也不拒绝,就跳了。
解弋站在了围观人群的最后面。
他的视线越过许多人,看到了最前面的严柘。
严柘观看得很专注。
这是《卡门》的经典选段,本科生基础不错,看得出也很用功,是个很自信的人,在研三前辈们面前的表演,也没有丝毫露怯。
解弋见过他好几次了,他是严柘无数迷弟中的一个。
他结束了一个甩鞭转,众人鼓掌,他对严柘的方向抛了个wink。
解弋看到严柘笑了起来。
解弋默默退了几步,安静地退出了排练室,站在门外,掌声和笑声都离他很远。
他离开了这个地方。
排练室里的众人为本科生的表演不吝啬地献上鼓掌。
严柘也拍了手,有点心不在焉。
本科生的表演,让他想起了他看过的另一段卡门,那位舞者跳的是骑士。
他也想起早上还被他拥抱过的,纤细又美丽的身体,作为舞者的时候,它充满了力量。
我的解弋还不到十六岁,就已经跳得比这位舞者好太多了。
严柘有一点难过。
解弋开了严柘练功房的门,他有一把严柘给他的钥匙。
他又把门反锁,去把所有的帘子全都拉上。黯淡的光线里,他跌坐在舞蹈垫上。
他的耳边尖锐爆鸣,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喘息,他仰面躺了下去。
天花板的吸顶灯,在他眼睛里飞快地旋转。
许久后,解弋好了许多,他慢慢起身,额上和背上满是汗水。
他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刚才他就感到了连续震动,只是没有力气去看。
严柘:忽然好想你。
严柘:在写作业吗?
严柘:有空回我,我爱你。
解弋没有回复他。
解弋把窗帘拉开了。在陡然间灿烂的光明里,他看着镜中的他自己。
他踮起了右脚,膝盖里早已不存在的钢钉,已经不会再让他感到疼痛。
他舒展了身体,他跳起了舞。
与他暌违了九百多天的,卡门。
他是骑士,他才是主角。
当晚,严柘和解弋在练功房里如常见了面。
严柘第一眼就发现解弋换了身衣服,不是早上出门穿的那件了。
解弋解释说不小心弄脏了,回去换了一身。
“这身也好看。”严柘轻佻惯了,有些话张口就来,“宝贝穿什么都好看。”
他练了会儿功,又跳了《凤凰》。
解弋这次没有评价,呆呆地看着他。
严柘说:“怎么了宝宝?”
解弋说:“我有点困。”
“……”严柘说,“我也有点累。”
两人并排在舞蹈垫上坐着,一起看窗外的夜空。
严柘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跳不好了。”
解弋说:“怎么会,你跳得已经很好了。”
严柘有些迷茫,说:“导演说我轻狂,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我试了好多种办法,凤凰也稳重不下来,总是跳着跳着,忍不住就狂起来了。我看视频回放,觉得这凤凰真是,张狂得令人生厌。”
这些话,他不会对解弋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起。
解弋诚实地说:“我不是很懂中国舞。”
芭蕾和中国舞在逻辑上有不一样的地方。
芭蕾舞剧有明确的剧情和角色,中国舞则更追求意象的表达。
“没事。”严柘也不是要解弋帮他解决,他转过去,把自己的额头抵在解弋的额头上,说,“如果不是为这舞,我还不能下定决心一定要和你在一起。最后就算呈现得不完美,我也不亏。宝宝,我爱你。”
是为了凤凰,他要体验爱情。他体验到了,这真的很美好。
解弋说:“那有帮助到你吗?”
“当然有了,”严柘说,“前半部分我跳的完美极了,就是因为我得到了你。”
他亲吻了解弋。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
两人躺在舞蹈垫上,解弋趴在严柘身上,两人交叠着沐浴月光。在静谧中,各自想着心事。
严柘想要怎么突破他的问题。
解弋回忆起下午跳芭蕾感受到的痛苦和幸福。
严柘的手臂环着解弋的腰,忽而又想,宝宝的腰这么细,真做起来,会不会把他掰断,要轻轻地,很温柔地对待他。
同理,凤凰交配那一段也应该做这样的处理,不应该像现在这样,太狂暴了。
解弋想到卡门里的剧情,他跳的骑兵义无反顾爱上吉普赛女郎卡门,他与卡门浓情蜜意山盟海誓,卡门转眼却又爱上了斗牛士。
他以前跳的时候,一直不大明白,骑士明知卡门是那样奔放的女郎,为什么还会爱上她。现在他有点懂了。
解弋说:“师兄。”
严柘说:“嗯?”
解弋说:“我以前也有个搭档,是个立陶宛的女孩。”
他突然很想和严柘聊一聊他的过去,和芭蕾有关的过去。
“能和你搭档,”严柘道,“她跳得一定很好。”
“……对。”解弋说,“前阵子我还看到新闻,她的舞团到中国来访问演出,她也一起来了。”
严柘说:“等一下,你和她有过什么吗?”
解弋说:“你猜有什么。”
严柘说:“哎呀不好,我要嫉妒了。”
他知道一定没什么。解弋连接吻要换气都不懂。
果然解弋说:“我和她打过架。”
严柘说:“你这么乖,也会和人打架?还是和女孩?”
“因为我吃了她的水果,”解弋说,“我以为那是教练给我的,她一天没吃东西就等着那份水果,当时就崩溃了。”
严柘说:“那是谁打赢了。”
解弋说:“她。我理亏,我让着她了。”
后来他们一起去保加利亚比赛,他受了伤,要去希腊做手术,他的这位搭档还追去机场送他,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我在新闻里看到她,”解弋说,“她现在和以前很不一样,长高了,很漂亮,很……”
他没再说下去。
旧日搭档的变化提醒着他,有一个他被留在了过去。不应该这样。
“我回去了。”解弋说,“我真的很困了。”
严柘说:“要我送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