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银花(32)
严柘一时间无话能应对。
他和解弋恋爱认识大半年,恋爱几十天,因为解弋的外表和性格,他要怎么样,解弋也很少反对。
解弋可爱,顺从,乖巧。
以致于很多人,包括严柘,常常忽略一个事实,儿童时代就独自求学的解弋,从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没有温暖的家庭,受过很多伤,也许会生长出一个缺爱的小孩。
但那不是解弋,冷冽严酷的外部环境,孤独执着的求学之路,滋养出的是他冷静平和的性格,和喜欢游离在人群外的围观者视角。
他有过短暂的示弱,只暴露在伤痛难忍的时候对他的母亲,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对他信任的恋人。那都很短暂,他很快就会收起来。
他没有一定要依赖谁,或是一定要被谁爱着,才能很好地活下去。
他是一个果断的人。他想要,他会去要,被拒绝,他也不会纠缠。
他不想要了,他就不要了。
“你来之前,”解弋说,“我想你能说出什么事来,你为了舞蹈殚精竭虑顾不上理我,我都还能理解,结果为了这种事,你……其实……”
那天晚上的正主是他。
解弋想了想,没有说出来。
凭什么让严柘知道真相,就让他自己难受去吧。
严柘这种完美主义的艺术家,会永远,永远被这根刺卡着。
解弋想到严柘以后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如鲠在喉,一下就爽了。
“分手。”解弋抱着一种轻微的报复心理,报复严柘害他发烧发炎,还在陌生人面前哭过,他说,“你教我做课题,我帮你体验到了凤凰的求偶期,扯平了,你别再说什么过河拆桥,我可不欠你什么。你回去跳你的舞吧,再见。”
他要回公寓去,严柘一把抓住他,又立刻意识到什么,忙松开了手。
“我……”严柘已经彻底碎了,道,“我真的很爱你。对不起。”
“我知道,谢谢你。”解弋道,“我祝你……”
他想说点什么显得他很凶狠的话来,阴阳怪气一下这个笨蛋艺术家。
他现在很讨厌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懂严柘。
他甚至能想象得到,严柘误解那晚的对象时,严柘的第一个念头,一定是他和天鹅做了爱。
而不是哪个具体的人。
因为解弋亲历那天晚上。
严柘的很多动作都不是人类的动作,他在用鸟儿交尾的方式,他是凤凰的化身。
他没把他自己和解弋当成两个人。
爱你的舞蹈去吧。解弋现在真的非常恨他。
严柘听到解弋说“谢谢”的时候,眼泪就滚落了起来。严柘已经在极力忍着了,还是没能忍住。
比起自己预期中的分手,现在的情况对严柘的打击变得更大。
别人说他什么都好,他选择性地听进去一些,另一些还是因为主观选择忽略,他就是平等地看不上别人。
解弋对他的评价却如晴天霹雳。他轻浮,自大,傲慢,只顾着自己的感受,这都是事实。
解弋还是个很善良的人,他不想要严柘了,但他也还是很喜欢严柘,看严柘哭成这样,又觉得,还是别太恶毒比较好。
于是他礼貌地说:“师兄,我祝你前程似锦。”
他也不懂他哪里说错。严柘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些。
他们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分了手。
严柘以前没有很清楚地想过,他为什么会爱上解弋。
从前他也遇到过和解弋一样漂亮的人,也遇到过很多可爱的人,却也没有对谁如此热烈的心动过。
他有时粗浅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粗暴地下了结论,这就是命运,他在遇见解弋的时候,忽然被丘比随机射中了而已。
在解弋抛弃他的时刻,他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新生解弋做课题不得入门,他扔给解弋几本枯燥难解的书,不能说完全没有难为人的意思。解弋一周就读完了,还写了读书笔记。
他以为解弋至少要半个月才能开得了题,半个月后解弋已经把总纲搞了出来。
他要解弋每日看他练功,知道解弋表面答应,背地里一定骂骂咧咧。
他每天早上六点到练功房,不住学校寝室的解弋每天都会按时甚至提前到。
解弋从没说过自己会画一点素描,是严柘翻看他的本子,发现他画过自己练功几个高难度动作的结构透视图,还在旁边做了发力技巧的分析小结。
解弋讲述自己受伤和放弃芭蕾的经过,严柘每次听了都很心痛天才的陨落。
但解弋自己从没为此落泪,即使他离开了芭蕾,那是他曾经的荣耀。
他不那么热情,多数时候看起来是冷淡的,会让人忽视他内在有着坚韧向上的力量,忘记他,一直是个很果断的人。
失去解弋这一天,严柘再一次爱上了解弋。
这是严柘这辈子眼泪最多的一天,他几乎一路哭着回到了学校。
坐在排练室里,周围同学也惊呆了。
严柘你是水做的吗?
编导组组长过来,说:“要不今天休息下?”
他猜测严柘恋爱受挫,好心提议:“你家解弋可能在练功房,你去找他玩一会儿?”
严柘疑惑地看组长。他没去,解弋独自在练功房做什么?
组长诧异起来:“你?不知道他申请双学位吗?他要辅修芭蕾舞表演,最近都在练习芭蕾啊。”
严柘:“……”
他有那么多耳报神。解弋穿了什么衣服,和谁说了什么话,从哪个校门出去玩,在哪个角落坐着晒太阳,只要他想知道,他都能知道。
可他竟然不知道解弋重拾了芭蕾。
所以……
严柘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如果他早一点关心,早一点知道,他就不会把天鹅当做别人。
但是解弋离开他,不是因为他错认了天鹅。
他不记得那晚的细节,只记得感受,是他身为凤凰的完整感受。而这八成也怪不到酒精的头上。
他回想在公寓楼下,解弋的表情,和表达。
解弋爱他,恨他,理解他,果决地放弃他。
解弋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
“排练吧。”严柘说。
凤凰起舞。严柘在舞蹈中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开始知道自己得到过什么,也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还模糊知道了,自己想要找回什么。
解弋还是很难过的。
他提了分手以后,回到公寓里,每个分手的人都如此,独处时回忆会瞬间袭上心头。
这里有很多严柘留下来的痕迹,他们在玄关接吻,在沙发接吻,在浴室接吻,在餐桌接吻,在阳台接吻……怎么每次都要接吻?就没别的事了吗?这恋爱谈得这么无聊?
解弋是在真正做过那事以后,才真正觉察出一点意思来。
以前接吻到后面,他都只觉得有点累。严柘喜欢,他才配合一下子。
回忆也不是什么有趣的事。
刚把严柘喷得狗血淋头,现在又想起严柘的好来,多数时候严柘还是一个迷人的男朋友,长得好看,嘴巴很甜,很会散发魅力。
打住吧。解弋心想。以后严柘就要用这一套去迷别人了。
解弋甚至在心里和自己打起了赌,严柘下一任会在毕业前找到,还是下学期当老师的时候真的搞师生恋。
……还是不要搞师生恋。到时候他怕自己忍不住把严柘这烂东西举报了。
……这学期也先不要谈。解弋感觉自己也受不了严柘真去无缝衔接。
解弋终究有点伤心了起来。
初恋就这样草草收尾了啊。
要从中总结一些经验来,譬如说,以后真的不要和艺术家谈恋爱了。
严柘为了舞蹈找他恋爱体验,他和严柘恋爱,何尝不是一种和艺术家的恋爱体验。
解弋只爱过两个人,第一个是高老师。
他认识严柘的时候就感觉到严柘也是那样的艺术家,自私的,自恋的,舞蹈和自我感受放在首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