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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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侜走到了彰桂林面前,楼道里虽然很暗,但支侜确定彰桂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肯定看到他了,但是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继续把外卖盒子抓得咔咔响,大快朵颐。
地上掉了一张外卖回执单,上面清楚地印着硕大的备注:古老肉多加菠萝,谢谢!
支侜又喊了彰桂林一声,连名带姓:“彰桂林,你干吗呢?”
偷吃别人外卖被抓了个现行,一般人要么溜之大吉,脸皮厚一些的或许会找借口搪塞,什么好几天没吃过饭啦,什么拿错外卖啦,这些支侜都遇到过,只是这彰桂林嘴里塞满了食物,一说话就往外喷饭粒,还反过来没好气地质问支侜:“你瞎啊?”
他到底不是“一般人”,支侜拍了下脑门,按照姚瑶的说法,彰桂林的精神病并为痊愈,实打实地“有病”,他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支侜也不好追究他的什么责任了,想到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忍不住试探地问了句:“你没吃晚饭?你姐家里没给你留饭?”
彰桂林歇了口气,打出一个饱嗝,振振有词:“我看到发票上写的多加菠萝,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点的。”
“你怎么答非所问呢?”支侜摆了摆手。彰桂林有病,他怎么还用正常人的逻辑来揣测他呢?支侜苦笑了下,“算了算了。”他瞅着彰桂林捧着的饭盒,好多菠萝块堆在饭盒一角,支侜饥肠辘辘,闻着菠萝的香味了,就问他:“你不吃菠萝啊?”
彰桂林嘿嘿一笑,眼里闪过两道狡猾的光芒,丢了筷子,抓起那些菠萝块一块不漏地全塞进了嘴里。支侜刹那瞪大了眼睛:“你干吗?”
一股无名火噌地烧上了他的喉咙眼,他道:“你故意的??你故意偷吃我的外卖??”
彰桂林嬉皮笑脸,大扮鬼脸:“对啊!我饿死你!我气死你!”
支侜一翻他脚边的塑料袋,两盒菜,一盒米饭,整整一大盒,全空了,比眼下他的胃还要空。支侜的胃又开始乱叫,身体似是不服气,气不顺,支侜登时火冒三丈,跺了下脚,指着彰桂林就骂:“你这人怎么这样?你没东西吃你就偷别人东西?你就乱吃别人的外卖?你有病吧你!!”支侜抓起那些空饭盒:“你不是和你姐和你妈住在一块儿嘛!他们不给你们吃的你就去派出所撒泼啊!你就去找居委会啊!没人养你你就去和那些该养你的人闹啊!你上我这儿来,你……!”支侜气得牙痒痒,“我到底欠你什么了我!是我送你去电击的吗?是我把你这个死同性恋生下来的吗?”
楼下的感应灯都亮了起来,彰桂林的脸突然就很清晰了。他仰着头,咧着嘴,一张英俊的脸神采飞扬,丝毫不为任何辱骂所动,依旧嬉笑着看着支侜。支侜浑身发抖,他这下更确定了,彰桂林就是来折磨他的,彰桂林就是有病,不正常,确实没治好,完全无法沟通,他家人要是不管他那也完全可以理解,你骂他,他就对你笑,鸡头鸭讲,这气根本撒不出去。忽而,支侜转了个念头,对啊,彰桂林不正常,但是他支侜正常啊,他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神经病斗什么气?他们两个的思维逻辑,处世原则显然不同,和他斗气那纯属自寻烦恼,自讨苦吃。
支侜勉强压抑住了怒火和饥饿,声音低稳了下来,道:“没事,你吃就吃吧,当我可怜你的。”
说着,他拿出了手机打算再点一份外卖,他还打算这次就在楼道这里候着外卖员。
可那彰桂林不老实,伸长了胳膊就抢了支侜的手机,支侜的怒火又上了,大喊了一声,这就听到许老太那边似是在开门锁了。支侜一个犹豫,一咬唇,没好意思去和彰桂林争手机,眼睁睁地看着彰桂林拿了自己的手机跑上了楼。六楼的感应灯也亮了,仿佛一个什么警示。支侜扶住楼梯扶手仰头看着六楼,许老太没开门,彰桂林进了他家,用力关上了门。
支侜摸到了裤兜里的备用钥匙,他望着那惨白的节能灯灯光,冷静了下来。他自问不是个脾气暴躁的人,也没有什么低血糖饥饿易怒症的毛病,他忍得了不顺心不顺意的事,受得住气,谁和他相处过不夸他随和,好相处的呢?怎么一遇到彰桂林就破了功?昨晚两人吵架,追根溯源那是他有些面子上挂不住的问题,但今天彰桂林不过是吃了他一份外卖,他被偷过的外卖还少吗?再说了,彰桂林是个病人,他一个正常人——和精神病人相比,他身为一个正常人那是多么幸运啊,幸运的人让着不幸的人一点那不是很正常吗?
他在电视上看过,精神病人会起幻觉,会有幻听,他们眼里的世界可能随时随地都会爆炸,可能纯粹是炼狱,到处都是要吃他们的怪物,要杀他们的魔兽,他们必须横冲直撞,才能杀出一条生路。生理的病变和求生的本能使得他们“病”了。而他这个正常人,他知道这世界不是炼狱,并且他还掌握了许多生存的法宝,他能在人间存活下来且活得有声有色,多姿多彩,顺顺利利,幸福美满——他眼下的生活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一个稳定交往的男朋友,一份稳定的工作,据说加拿大的生活会更平和安稳,那里对同性恋的包容更大。他和小高会在那里注册结婚。他已经拥有了很多人想拥有的一切,他还会拥有别人梦想中的所有。
想到这里,支侜缓缓吐出一口气,六楼的感应灯熄灭了。支侜完全找不到理由和彰桂林置气了,他甚至很同情彰桂林了,他知道彰桂林始终觉得他欠他才成天来闹他,可发生在彰桂林身上的事——他沦落成今天这样真能赖到他的头上吗?爸爸管教儿子,他一个外人能插得上什么手?况且,就算当年他去彰家找了他,还去医院看他,写信给他,又能改变什么呢?他能去看他一年,两年的,信能写个二三十封的,可十年八年地探望他,成千上百封地寄信,这未免太不现实了,谁不会有自己的生活?谁不会爱上另外一个别的什么人?难不成彰桂林还指望他们十年如一日的蜜里调油?难不成彰桂林还指望他帮他“越狱”?两个未成年人,高中都没毕业,逃到天涯海角去?他们要靠什么生活,靠什么支撑?“有情饮水饱”这种事连小说都不写了。
可能这些正常世界的逻辑和道理在不正常的彰桂林看来或许是那么得不合逻辑,没有道理,看来江仞说得没错,彰桂林就是钻了牛角尖——钻进了自己的那套不合乎现实的观念里头去,出不来了。这么越琢磨支侜越发觉得彰桂林可怜了,他便回了家去。地板上又是一串脚印,彰桂林穿着鞋子,两脚架在茶几上正看电视呢。支侜的同情心还在身体里翻滚,好声好气地开了口:“毛巾,睡衣我给你放浴室,冰箱里有喝的,茶几下面有零食。”
彰桂林要是没地方可去,收留他几天也不是不可以。
那彰桂林对他的好意不以为然,打了个饱嗝,搓搓鼻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支侜没动气,他彻底说服了自己,他不会再和疯子置气了。他就拿了拖把拖地。收拾完地板,他瞥见茶几上自己的手机,走过去要去拿,却被彰桂林一把按住。他把支侜的手机塞进了沙发缝里,抓了支侜把他摁在沙发上,掐住他的脖子一通乱嗅,还用腿去顶支侜的腿。支侜心平气顺地说:“昨天我是喝多了,彰桂林,我们真不能这样下去。”
“你放屁,你屁股都湿了。”彰桂林揉着支侜的屁股说,“不然你让我进你家门干吗?不就是要我干你吗?”
支侜才平复的怒气瞬间又爆发了,他像心里藏了个火山似的,动不动就往外喷岩浆。他打了彰桂林一下霍然坐起:“是你他妈偷了我的钥匙!”
“那你怎么不换门锁?”
“我那是看你可怜没地方去!”
“我不用你可怜我,你才可怜!你男朋友一定阳痿!!”彰桂林又要压支侜,支侜用力推开他,气极:“你把我家当成什么了?”他的肚子又开始叫,此刻他真是又饿又气,血压一下高了,大发脾气:“你他妈以为我这里是会馆,是窑子呢?你以为我是什么呢?我他妈就是出来卖的,你还没给钱呢!去你妈的!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