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火山(36)
从来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说过那样的话。
再也没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过他。
可能那不是正常人会说的话,会给别人的眼神。真挚在常人中已经绝迹了。
彰桂林说的其他话也浮现在了支侜心头。问题的本质就是矛盾。确实没错。他贪恋这罕见的不正常的真挚,又不愿仅仅为此就脱离正常的世界。有情饮水饱那是神话。他要和彰桂林在一起了,他们怎么过日子啊?天天是生不完的气,吵不完的架,说不上几句话就没法沟通了,出个门,转头说不定他就又去惹事了,不,在他看来他是在做好事,在维护社会风气呢吧?
这日子肯定没法消停地过,床下不消停,床上肯定也不安生,爽的时候是爽,可这么天天沉迷性爱,对身体也不好吧?到时候别真成西门庆了。
而且在彰桂林面前,他连刀具都不敢摆出来,花瓶,烟灰缸也得多一个心眼看着,实在不行还得都换成塑料的。谁愿意过这种提心吊胆的生活?
他和彰桂林肯定没法一起过。
支侜用力叹了一声,不想了,肯定不想了。他就摸了下口袋找烟——他现在很需要一些尼古丁来麻痹一下神经,可先前走得急,没带烟出来,刚才又一路想心事,烟瘾都退避三舍了,现在瘾又窜得急,支侜抬头找起了便利店或是杂货店,这一抬头恰好和焦良打了个照面。光线黯淡的巷子里,焦良缩着肩膀站在一扇小门前。他认出他来了,忙从那门前走开,和支侜挥手:“你是小彰的同学吧?”
支侜这才发现这巷子的周围都是些出租钟点房,都挂着粉紫幽红的霓虹,楼房都不高,全拉着或红或紫的窗帘。街上没有一盏路灯,更看不到什么天眼之类的装置。没有店铺,也没有其他行人。支侜回头瞥了眼,彰桂林到底还是怵这个焦良,不见了,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焦良朝支侜走了过来,还笑着,解释说:“我这抄近路回酒店呢。”
支侜应了一声:“焦医生,又出去家访啊?”
焦良走到了他边上:“对,对……”
他的整张脸发红,发白的发丝松松散散地,衣装倒整齐,只是身上有一股味道——一股腥味。
支侜犯起了恶心,和焦良拉开了些距离,往前走。焦良问他:“你呢?”
“我?”
“你住这附近啊?”焦良的声音轻轻的了,眼睛瞥着周围那些灯光暧昧的钟点房。一双不老实的眼睛上下扫视着支侜,他在不停释放着寻找同类的信号。支侜不喜欢这样的眼神,那恶心的感觉逐渐被厌恶取代,他指着前面说:“我也抄近路。”
焦良竟跟上了他,追问道:“你真住这里附近啊?”
“啊……”
“那你和小彰住得挺近啊。”
“还好。”
“你们平时常来往吧?”这个焦良也像牛皮糖,怎么也甩不到了,支侜实在烦他,清了下嗓子,没回答。此时他们走到了几乎没有光的暗处了,焦良忽而拉了下支侜的手,支侜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甩开他的手就问:“你干吗??”
焦良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和你说,多和小彰说说话,多陪陪他呀。”
他笑着靠近支侜,好声好气地说话:“他对他的高中生活啊以前是又恨又爱,现在我觉得他已经能把恨意放下了,那你们这些高中同学就应该多和他沟通沟通感情,对他很好的。”
支侜蹙眉:“你说的好像能治好他一样。”
“他现在不好吗?他的状况我们评估过了,正常生活完全没问题了,我看他现在和家人相处得很好啊,都说他比以前开朗了,比以前懂事,和他说一些道理说得通了,他懂得换位思考,不会那么冲动了,我觉得是很大的进步。”
提起这茬支侜就来气:“他好什么?那他还整天在那儿忧郁?还懂事呢?懂事,不冲动了会动不动就打人,发脾气?”
要是焦良没撒谎,彰桂林难不成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才发病?
“哎呀,呵呵……”焦良抚了下支侜的肩,动作轻柔,“你不要觉得他是个病人嘛,你不要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嘛,我们正常人也是会忧郁,也是会发脾气的是吧,你顺着他的毛,他就不会发作了。”
“这就是你的专业建议是吗?”支侜驻足,他拍了拍衣肩,只觉得眼前的这个柔声细语的医生是那么的面目可憎。就是他把人区分成了正常的和不正常的,就是他分出正常的世界和不正常的世界。
正常的人小心翼翼,不敢暴露半点真实的冲动,他们害怕会被归类成不正常。
就是他害得一些人只能在夹缝中苟且生存,只能被生活上的矛盾折磨。
支侜看着焦良,黑暗中只看到一双勾引的眼睛。焦良在摸他的手臂。支侜道:“是你把他弄成现在这样的,你知道吗?你希望他懂事,他不再冲动,你希望他变得正常……
“你知道他和家人的相处的时候多痛苦吗?他们处处迁就他,他完全没办法像他们展示真实的自己,你说的对,人都是有脾气的,我们正常人发发脾气不算什么,可是,他一个精神病人他一旦发脾气,就算是很小的脾气,那也是大事,不是吗?所有人都带着放大镜看他们的脾气,他的声音一高,他们就会害怕……
“他知道的,于是他就只好把他的所有脾气,愤怒,他必须自己消化,或者找一个人……”
支侜深深吸进一口气,他找到了彰桂林和他之间老是一点就炸的问题所在了:“他总觉得我愧对他,所以他能名正言顺地对我发怒,他名正言顺能地破坏我的生活……我真的是一帆风顺你知道吗?我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烦心的事,可重新遇到他之后……”
支侜吞了口唾沫:“归根究底,是你害得我的生活变成了现在这样,你是罪魁祸首。”
焦良愣了瞬,随即他就转身快步走开。
支侜捡起了地上的一块大石头,这个罪魁祸首还想逃……如果他死了,彰桂林的家人是不是就会重新找一个医生治疗他,一个不会伤害他,利用他的家人威胁他的好医生。他的人生是不是能有一个新的开始?他就能和过去的自己和解了,他就能放下过往的恩怨纠结,不会再认定支侜愧对他,亏欠他了。
就当是帮彰桂林吧,他帮他这一次,他们或许就能扯平了。这个变态庸医是他的病根。这个人不知道害了多少病人,也算是为民除害了。这么想着,支侜全身的热血都冲上了脑门,快步跟上焦良,举起石头就砸向了他的后脑勺,这一下很重,焦良连一声喊声都没发出来就摔在了地上。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砸下去的时候,焦良不动弹了。支侜这才回过神来。一种恐惧感攥住了他。他动弹不得,很快他腿软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焦良还是没动。
支侜吓坏了,用脚尖顶了顶焦良,人还是不动。那热血退潮了,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这时,焦良动了一下,支侜松了口气,焦良爬起来,看着他说:“你……你干吗……我……报警……你……”
支侜傻了,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让焦良去报警,不然他移民的事就要黄了,不然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都毁了。他就完了。
支侜抓着那石头,却又犹豫了,难不成真的把他杀了??毕竟是一条人命,杀人是要判刑的,周围真的没有人吗?真的没有监控吗?杀了他这尸体怎么处理?现在的侦察手段这么高明,他被抓的话,他一样也完了啊……
就在他举棋不定的时候,一道黑影扑了过来,拿了他手里的石头砸向了焦良。
“彰……”焦良发出最后这一声,彻底没了声息。
就是彰桂林。彰桂林给了他最后一击,他还去摸了摸焦良的鼻息。
支侜问他:“还有气吗?”
彰桂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把那砸死人的石头揣进了自己兜里,去拉支侜起来,支侜忙去挖那块石头,急着道:“你带这个走干吗啊?擦擦干净扔了!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