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迫造反了(24)
温珣头也没抬:“我在算距离,看看我离家有多远。”
秦阙随口问道:“多远?”
温珣翻了翻册子:“从吴郡到长安大约是三千两百五十里,我们这几日向东北方向走了接近八百里。现在到吴郡的距离大概是……两千八百多里。”
秦阙瞅着眉眼含笑的温珣:“我术算不好,你别骗我。”怎么走着走着,路还近了?
温珣试图用最直观的方法告诉秦阙什么是直线距离,就听秦阙道:“你算了这些也没什么用,我们大约是没机会去吴郡了。”
闻言温珣脸上的笑意淡了:“嗯,我知道。诸侯王非召不得离开封地,我是你的侧妃,也不能离开。可是这心里啊,总是惦记着,想看看自己到家究竟有多远。”
“真奇怪,我明明不是个恋家的人,那时候在老家,想走就走从不回头。可是现在总是想到老家的事,可能人就是这样吧,越是不可得之物,越是惦记。曾经觉得不会分开的亲人,如今也只能在梦中相会了。”
秦阙转头看着温珣的侧脸,连日的奔波,就算是温珣这样的大美人也不可避免地憔悴了。温珣眼底出现了浅浅的青黑色,唇色也没了往日的红润,就连身形也变得单薄了。
想到对温珣的保证,秦阙有些惭愧:“想家很正常,我刚到凉州卫的那一阵,每日都会梦到长安。你还有家人?”
不是说温珣父母双亡也没有家族宗亲吗?
温珣缓声解释道,“爹娘前些年过世了,我家中还有个兄长。他是我爹从洪水中救下的孤儿,与我一起长大。”
秦阙了然:“那一次你让府中部曲去吴郡,就是给你的兄长传信的吧?”
温珣点点头:“嗯,我回不去了,不能让兄长一直空惦记。家中的产业虽然不多,但是也足够兄长安身立命了。”
说道此处,温珣自己都有些好笑,“也不知怎地,这两日总是梦到兄长。定是他在家中说我坏话,骂我狠心不肯回家。”
半晌后秦阙闷声道:“等我们在幽州定下来,我派人去吴郡把你兄长接过来如何?”
温珣顿时笑了,他连连摆手:“可别,我兄长这人最恋家,让他远行和要了他命没区别。他早就该娶妻生子了,因为我耽搁了下来。如今不用替我操心了,阿兄也能找个喜欢的姑娘,过安稳日子了。”
山坳中,红玉仰着头眯着眼瞅着山坡上两个正在闲聊的人,口中时不时发出“啧啧”声。袖青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做什么?”
红玉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山坡的方向:“我在看王爷和琼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从我们离开长安之后,王爷和琼琅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也亏得琼琅能招架得住,换成我,早就吓得吃不下饭了。”
袖青哭笑不得:“王爷和王妃的事,你少过问。若是你没事做,来给我整理一下账册。”
红玉顿时面色发苦,“来了来了。”
袖青抬头看向山坡,山坡上温珣和秦阙二人正在谈笑,他们一人穿着淡青色的袍子,一人身着紫色常服,明明是风格迥然不同的二人,站在一起却格外般配。
袖青低头笑了笑:“真好。”
第22章
从进入并州境开始,端王的部曲们就异常谨慎。秦睿被端王废了一定咽不下这口气,等他缓过神后,一定会调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伏击秦阙。在司州境内时人多眼杂,秦睿可能会收敛一些,可到了并州冀州就不好说了,越是地形险峻人迹罕至之处,他们越方便动手。
穿过一片起伏的山峦后,众人进入了并州东部的平原地区。这里本是并州主要的粮食产区,因为干旱,今年的春小麦基本绝收。皲裂的大地上,灰黄色的麦秆稀稀拉拉,绵延的灰黄色铺天盖地,看得人眼睛干涩呼吸不畅。
不到午时,车队寻了路边的村庄停了下来。部曲们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温珣等人也能离开车厢下来喘口气。
在车厢中憋闷半日的红玉一下车就往阴凉处躲,口中直喊着:“热死了热死了,并州怎么这么热?”袖青捏着扇子扇了扇,眉宇间满是忧虑:“六月就热成这样,等到七八月可如何是好?”
听着红玉和袖青的闲聊抱怨声,温珣带着韩恬晃出了小院门。灼热的空气穿过肺腑,没走几步,韩恬就觉得自己像是一条风干的咸鱼,说话都费劲。
温珣沿着村中小道漫无目的地走着,目光从村道两侧的院墙上扫过。这是并州随处可见的村落,村中的房屋多以泥土和木头搭建而成。偌大的村子空无一人,只有部曲们偶尔说上一两句话,才能让他感觉到一点人气。
不止是这个村子,今天早上他们路过的村落都是这样。进入并州境至今,温珣没见到到一个当地人,这片土地像是被老天爷抛弃了,留下了一地荒凉。
韩恬小心翼翼地看着温珣的脸色:“公子,你怎么了?”公子虽然没说话,可是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要哭了一样。
温珣勉强笑了笑:“没事。”
不知不觉间,温珣走到了村边的田地中,弯下腰抓了一把麦秆。干枯的麦秆轻轻一捏就碎成了渣,被热风一吹散落一地。温珣像是在问韩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干成这样,没水没粮,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秦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端王爷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架势,“自然是拖家带口往有水有粮的地方走,听说哪里有一口饭吃,便成群结队奔赴而去。”
温珣直起身,远眺着前方,声音轻得就像是要消散一般:“那到底要走多远才能有活路?”
秦阙眯眼看着温珣远眺的方向,“这个谁清楚?几百里上千里都有可能。向前走能活下去还算幸运,怕的是没找到生路就已经饿死在半路上了。”
“我曾经见过逃荒的队伍,稀稀拉拉绵延数十里,有力气的拖拽着行囊,没有力气的走着走着就倒下了。人人肚大如盆却面黄肌瘦,有卖儿卖女的,更惨的会易子而食。那时候的他们不是人,是连牲畜都抵不上的动物。”
温珣自语道:“是啊,都成那样了,还有什么尊严可谈?”
秦阙看着满目荒凉,冷笑一声:“可笑的是,下面的人已经活不下去了,上面的人还在为了各自的利益打破了头。先前我奉命去冀州平叛,你猜不到那两个诸侯打仗的原因有多可笑。仅仅是因为那两个诸侯的孩子在在下棋的时候没分出个胜负吵了起来,后续就演变成了武斗,继而成了两个城池之间的争斗。”
“我带着人马过去时,这两个城池已经打了数月,伤亡人数不计其数。诸侯王的孩子吵几句嘴,百姓的孩子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很可笑,但是这是现实。虽然我是皇子,可有时候我真觉得不公平。”
温珣长叹一声,“世道向来是不公的。”
秦阙扫了温珣一眼,眼神中带着些许警告:“对,所以收起你那多余的善心,管好自己就行了。再向北去,一路上会见到很多惨状,你不可能帮助所有人。”
温珣抿了抿唇,缓声道:“我知道。”
二人静默不语,这时村中就传来了孩童尖锐的叫声,紧接着有部曲来报:“王爷,我们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个孩子。”
秦阙一愣,“孩子?只有一个孩子?”
那部曲禀报道:“地窖中还有一名老妪的尸身。”
没多久,二人就看见了被部曲抓住的孩子。孩子惊恐得已经哭不出声说不出话来了,他蜷缩成一团不停颤抖着,褴褛的衣衫下露出了干瘪得只有一把骨头的身体。
部曲们手刚松开,那孩子顿时向着廊檐下的阴影处逃了过去,因为饥饿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惊恐万状地盯着周围的大人。
秦阙定定看了那孩子许久,种种情绪最终化成了一句话:“送他回地窖,给他留点粮食和水。”
干瘦的孩子抱着一张和他脸一样大的饼被送出了院子,他惊魂未定频频回头看向给自己水和食物的好心人,却只看到了秦阙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