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湛(143)
拥抱之后就是分别。
荣湛也不确定他们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绿潮疗养院并不会限制人身自由,可是江院长作为他的主治医生,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不能见钟商,他在钟商面前太容易产生幻觉。
路上,车厢里异常沉寂。
车子缓缓驶出梧桐别墅区,荣湛和江沅坐在后排,好长时间没说话。
江沅看见荣湛总是抚摸手上的草编戒指,出于好奇和关心,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荣博士,有什么喜事要宣布吗?”
荣湛表情恍惚,好像刚从另一个世界回来,他闻声转头,笑容在脸上迅速铺开:“我订婚了。”
利用几分钟的时间,荣湛把昨晚和今早的经历向江沅描述一遍,说话的时候他面带微笑,不停地摸着戒指。
“恭喜,钟先生的思想工作果然难做,代价蛮大的。”江沅的视线在那玫简易的戒指上停留片刻,“既然是编辑的决定,你好像很快就接受这个消息了。”
荣湛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我尝到了幸福和被关爱的滋味,在我以往的生活中,从不渴望得到这些。”
“明白,”江沅理了理西装外套,“单身的荣博士是不会跟我聊这种话题,每次我们聚会谈得都是基因学。”
“我什么时候能见钟商。”
“不是刚刚才见过吗?”
荣湛语塞,别开脸看向窗外,眼底浮现几缕愁云。
江沅安慰他,带点调侃意味:“情况稳定以后,你们再小别胜新婚也不迟。”
荣湛抬起手打量戒指,不自觉地弯起嘴角:“真是心灵手巧。”
江沅听了笑笑不语,心想,荣博士还挺纯情呢。
...
镶嵌在蔚蓝大海中的岛屿,宛若一颗翠绿的明珠。
绿潮疗养院建在这里,占据了整个平原,说是疗养院,更像与世隔绝的度假胜地。
每一位客户的住处都是独立住宅,相隔安全距离,让人联想到高档的别墅区,然而由博学多识的江院长亲自打造的天堂,用‘高档’两个字不足以形容,市区的环境根本比不上岛屿的美景。
远处山峰云雾缭绕,近处海浪拍打礁石。
是个人来了都会感到心旷神怡。
荣湛挑选一套靠海的小平层入住,三室一厅的标准住宅,他一个人足够,若是有客来访也有多余的房间。
他满意极了。
屋子后面是密林,修出一条环山的小径,荣湛找到了晨跑路线,接着,他来到门前的花园和菜园,看着眼前的土地,他决定栽种一些有营养的蔬菜。
他将举目所及的风景全部拍下来发给钟商,然后步行到海边,细腻的沙滩轻柔地延伸至碧蓝海水,他脱了鞋,一边走一边发视频。
钟商两分钟后回复:[环境不错。]
荣湛:[安心,这里很好。]
钟商:[我知道。]
荣湛快步走回住所,迫不及待向钟商展示房屋结构。
最让他满意的是干净整洁的大厨房,足够他发挥才艺。
“还记得建在半山腰的度假屋吗?就是上次我们留宿的地方,晚点我想去看看,山路应该是修好了,顺便向菜农讨点菜籽,如果可以,抱只公鸡回来也不错,我在开玩笑呢。”
荣湛连续发送几条语音短信,并没有得到回复,心里涌起小小的失落。
他知道钟商很忙,按照江沅给出的建议,他应该减少和钟商的联系。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咳嗽声。
荣湛以为是护工,走出去一看,院子里多了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男人中等身高,外形偏瘦,年纪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稀疏的灰色头发被海风吹得很有个性,最大的特点是鹰钩鼻子。
“嗨!”男人热情地打招呼,一点也不见外。
荣湛在患病之前就了解过绿潮中心居住的客人,深知能来这里的都不是普通人,这是一个有钱也进不来的地方,必须具备点特殊‘技能’。
例如眼前这位,荣湛认出对方是声名显赫的画家,他不止一次逛过画家的画展。
“你好,”他冲人颔首,“我叫荣湛,今天刚搬进来。”
“我知道你是谁,心理医生进了疯人院,可喜可贺啊!”画家边说边打量,表情丰富多变,一会儿笑得像纯真孩童,一会又变得老谋深算。
荣湛认为自己来对地方了,特殊的人或事物总能吸引他,研究变态的欲望快要压制不住。
画家在院子里闲逛,又道:“我一直在等你,能选这个小屋子的人眼界非凡,要不是我的需求空间大,这里就是我的地盘了。”
荣湛接过话:“喜欢,让给你。”
“大可不必,我的海景房采光更好。”
“这里有菜园,你那里也有吗?”
“我想要的一切都在画布上。”
通过简单的对话,荣湛得知画家是自己的邻居,步行五分钟就能到,他们处在绿潮疗养院二区,这片区域大概居住十几位客人。
画家都认识,关系最好的是诗人和棋王,字面上的意思,真正的著名诗人和围棋冠军,只是思维逻辑已经超出正常人的理解范围,不得不到这里过渡一下。
荣湛自然而然成了他们口中的‘医生’。
他和这些人相处,好比在专业领域遨游,已经想好要写几篇论文了。
画面一转。
他跟随画家步入一栋洁白的别墅,穿过凌乱的客厅,直奔二楼画室。
“你很幸运,第一天就能欣赏到我的女神。”画家边走边介绍自己的作品,光是口述就能做到活灵活现。
荣湛满心期待,很快被周围景色吸引。
宽阔的画室乱七八糟,无数图画布满墙壁,一直到天花板,周围挤满了画箱和画油瓶子,只留下一条狭窄的路。
画家一脚踢开碍事的东西,指着那些价值连城的画卷说:“统统都是垃圾。”
显然,他要给荣湛展示最得意的作品。
荣湛心想,难不成第一次登门就直奔顶峰?
画家把他带到最里面的一间房,中间有一块大大的画板被红色帷布遮住。
“大师,”荣湛恭维道,“我确实很幸运。”
画家眼里迸出疯魔般的热情,拽住红帷布的一角,激动地说:“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话音落,红布猛地被揭开。
荣湛看见一块洁白的画板,白的不能再白,他面色不改,笑着点头,表示他看见了。
画家眉飞色舞地在板子上比画:“瞧!我的女神!你想不到这辈子能看见这么完美的一幕吧,她多么的深奥,你可以用手抚摸她的脚踝,我只允许你碰她这里,再看她的眼睛..”
荣湛看着空白的画面,真心诚意地附和:“我相信,在这不明确的明暗变化中,她在没有形体的浓雾中浮现出来,她呼吸了,脸上肌肉在颤动,她可能要坐起来了。”
画家无比亢奋地瞪圆眼睛:“你能感受到她?”
荣湛稍稍犹豫:“能。”
下一秒,画家变了脸,边啧边摇头:“哇,老兄,你病得不轻,这只是一块没上色的画板,你竟然能看到女人呼吸,比我还能扯。”
荣湛:“......”
画家好奇问:“你是什么病?”
荣湛挑眉,想了想说:“大概是容易上当受骗症。”
画家哈哈大笑:“我带你参观了我的画室,你有什么好东西要分享吗?”
礼尚往来,入院规矩。
荣湛摸了摸戒指,从侧兜里拿出黑色钱夹,抽出夹层里的照片,递过去说:“这是我的未婚夫,他就是最好的。”
只给看一眼,荣湛慢悠悠地把照片放回去。
“你讲话有点肉麻,我还挺喜欢听的,”画家一本正经地说,“你未婚夫可以给我做模特吗?”
荣湛收起钱夹子,笑得友善亲切:“不行。”
画家道:“那你再让我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