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湛(47)
“你想灌醉我,让我无话不谈?”
“这么拙劣的手段,我很抵触,老实说,我对愚蠢过敏。”
“......”
钟商哼笑,撩了撩眼皮:“你想上难度?OK,我问你,如果一个人失去了部分记忆,用什么方法能让他想起来?”
尽管他们多年不曾来往,但钟商对荣湛二十年前的经历肯定有了解。
荣湛本身就存在这个问题,家里人都知道。
涉及到自己,他面色不改,沉静地与其对视:“可以试试催眠。”
钟商像躲过一劫似的放松下来,歪了歪头:“听说你是这方面的行家,催眠大师?”
荣湛谦虚:“不敢当。”
“你有信心催眠我吗?”钟商忍不住又挑刺,神情充满挑衅和玩味。
荣湛反问:“你愿意吗?”
钟商自信满满,完全不知道这个要求有多可怕:“只要你能办到,有什么不愿意的,是不是要拿个表在我眼前晃?”
荣湛的笑容令人心安,随手拿起红酒杯,不急不缓的语速让人特别舒服:“钟先生意志坚定,有很清醒的自我防范意识,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办法催眠你。”
钟商不咸不淡地哦一声:“原来没那么神。”
荣湛晃了晃酒杯,点头附和:“影视作品确实有夸张的成分。”
他们不再聊有关失忆和梦游的话题,这让钟商绷紧的神经彻底放松,还好没捅破篓子,他根本没想好怎么收场。
他背靠座椅,视线落在荣湛的眉眼,趁此机会想多看两眼。
荣湛让他看,放下杯子起身,一边说话一边走向窗户。
“钟先生平时喜欢去哪里放松心情,我最近有点焦虑,可不可以推荐一下?”荣湛真心诚意地问,态度友善令人不忍粗暴相待,他关了窗户,阻隔外面的嘈杂声,动作自然地卷起遮光帘。
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晃得钟商下意识别开脸,感觉脸颊热热的,眼皮有点发懒:“海边,或者棕榈林。”
荣湛慢悠悠接话:“嗯,那边的风景确实好,午休的首选之地,假如拿一本书,带着户外椅去林子里放松,想想都惬意,我记得老宅附近也有棕榈林,到处都是回忆。”
“没错,你也有回忆吗?”
“我肯定不如你记性好,想必钟先生在那片林子里有自己美好的记忆。”
类似的话,荣湛说了十来分钟,慢悠悠的,每一句都带着十足的信赖和理解,这种语气很容易让人代入。
钟商闭上眼睛,想起了老宅附近的棕榈林的美景。
他看到了自己刻下的数字,还有熟悉的身影。
悄然低语声争先恐后地往他耳廓里钻,音量不大,低低沉沉的涌入脑海。
“姐姐经常带你去那里摘棕榈果,那时候她也不过十几岁,开朗健谈,性格温柔,对你特别关爱,尤其是天气凉爽的日子,太阳没那么毒辣。”
停顿,荣湛静静观察钟商的反应。
钟商忆起姐姐的模样,闭眼享受,无意识勾起唇角。
“那是一个特别适合外出游玩的天气,你选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树干上,想象一下,你的姐姐沿着小径走过来找你,你闻到了巧克力香气,她一步步靠近你,牵起你的手,沿着小路继续走..”
荣湛舒缓的声音彻底勾起钟商埋在心底的记忆。
声音还在继续,那个画面仿佛就在眼前。
“你们来到一片空地,眼前是细腻的沙滩,你简直不敢相信如此美妙的净土只属于你们两个人,你玩心大起,向海边跑去,能感受到阳光和清凉的海风,你舒服极了。”
停顿,等待..
钟商的呼吸变得有规律,整个身体包括面部表情都放松下来了。
荣湛盯住他舒展的眉头,语速比方才还要轻慢:“你决定在冰凉清澈的水波中享受片刻,你继续往前走,任由海水轻抚你的小腿,渐渐感到海水没过你的脚背。”
停顿。
“然后,没过你的膝盖。”
停顿。
“接着是大腿。”
停顿。
“现在,冰凉的水已经触到你的臀部。”
“你享受浸在海水里的感觉,仿佛所有烦恼和忧伤都随着水流飘走,你觉得特别放松,甚至有点困了。”
没错,钟商感到一阵困意袭来,鼻尖有点发酸,很想打哈欠。
“姐姐在叫你,她拉着你的小手把你带回沙滩,你能感受脚下的温度,姐姐从包里拿出沙滩毯,铺在下面,她抱着你躺下,欣赏宁静的蓝天和白云,她向你比喻云朵的形态,微风吹过来,你们一起闭上眼睛,听到水声拍岸,你想在姐姐的怀里入眠,你享受这一刻的宁静与放松...”
钟商感觉阳光有点晃眼,他微微偏脸,躲进姐姐的怀里想要好好睡一觉。
他几乎是姐姐带大的,他们经常来这片林子和沙滩玩耍,有时候会碰上荣玥和荣湛,四个孩子围坐在一起,最小的两个弟弟经常被姐姐们裹在毯子里,像滚油桶似的让他们滚来滚去。
有一次,荣玥把他俩挂在树上荡秋千,还对钟姝说:“荡晕了咱俩就去游泳。”
最后把钟商荡得小脸发绿,没忍住吐在容湛的鞋子上,从那以后,诡计多端的荣湛会想方设法地领着钟商跑到秘密基地玩耍,反正不会再缠着荣玥。
钟商特别怀念那段时光。
有姐姐们,哥哥也在,真好。
...
突然,空气里响起“叮”的一声。
荣湛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红酒杯,动静极低,很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声。
钟商倏然睁眼,嘴唇微张,思绪一时混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荣湛食指微动,慢条斯理地将摆钟推过去:“整四十分钟,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不过艾米可能等不及了。”
柔而内敛的声线入耳,渐渐与记忆重合。
钟商起初都没反应过来,环顾一圈,确定自己的所在位置,倒吸口凉气,茫然过后是震惊:“操!”
第30章
钟商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形容自己的经历, 他有两种极端的感受,一种是时间漫长,不止是四十分钟, 而是四天。另一种是眨眼之间, 好像坐在椅子里打个瞌睡就被叫醒了。
他记得梦里的画面, 确切讲是他的童年记忆,姐姐的触碰尤为真实, 她牵起他的小手,带着他跑向海边,他们手心冒汗, 彼此嬉笑玩耍,他甚至能清晰闻到姐姐身上的气味。
那一切,好似刚才发生的事,姐姐真的来过。
“你对我做了什么?!”
钟商直起腰板, 小兽一样咆哮着, 不知道是惊的还是吓的,冷汗“哗”地湿透了衣服。
荣湛像往常那样平淡无澜:“只是觉得你有点累,休息一下。”
“你催眠我..”钟商十分笃定,考虑到更麻烦又刺激的可能,心跳瞬间如擂鼓, “我有没有乱说什么?”
他的表情怪异, 透着隐隐的不安,看人的眼神即羞愤又期待,更多的是恐惧, 好像捅了大篓子。
荣湛捕捉他的神情,不由冒出这样的想法,看来这位钟先生心里藏着不少秘密且不可告人。
“抱歉, 我跟你开了一个小玩笑,绝对没有恶意,”荣湛颇有耐性的解释,操着那口轻缓迷人的调子,“我确实引导你入睡,但没有窥探你的记忆,我相信你对梦境的感受是美好的,而且睡得很香甜。”
确实。
钟商绷着的肩膀慢慢松懈,他这一觉是姐姐出事后睡得最香的一次,醒过来后,日积月累的疲惫一扫而空,思维逻辑变得清晰,大脑有活力,连身体力量都增强了。
不得不承认,有点神奇。
但他还是有些气愤,认为荣湛冒犯了他,其实是心虚,总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毕竟他独处时就喜欢一个人练台词,有些话不知道说过多少遍,埋在心头倒背如流。
他准备很多说辞,含蓄和露骨的都有,若是摆在桌面上聊,恐怕会打乱一切现状,对此他没有一点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