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雪人能活多久(152)
祝知希听完,机械地握住了梁苡恩的手腕,低声说:“不要告诉他。”
梁苡恩愣了愣。
“为什么?”
祝知希抬手,擦了擦血,没有表情,也没有语气:“没有为什么,就是不想告诉他。”
地下车库的白炽灯将他的脸色照得惨白,血蹭得到处都是。梁苡恩眼睛红了。认识祝知希这么久以来,每一次见面,他都是充满活力的、快乐的,好像没有任何烦恼。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祝知希如此狼狈和无措。
他知道,儿时亲眼看着母亲离开。死亡一直以来都是他的梦魇和心障。
梁苡恩抱住了祝知希,不住地轻拍他的后背,忍着情绪哽咽道:“没事的知希,我们一定能解决的。五天可以做很多很多事。你绝对不会消失。”
祝知希安静地被拥抱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掉眼泪,也没有回答。但梁苡恩直接半抱着他,将他带上了车。
小羽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后座之后,变回仓鼠钻进了梁苡恩的口袋里,休眠贮存能量。梁苡恩给祝知希系好安全带,自己去了驾驶位。
“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和你待在一起。”梁苡恩说完,发动了车子。
他现在也很混乱,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让祝知希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留在医院是不现实的,可现在去傅让夷的公寓,大概率会令祝知希触景生情。
回祝家呢?如果见到亡母留下的东西,祝知希恐怕会更痛苦吧。
因此他什么都没说,直接驱车回了流浪动物站。
一路上祝知希都很安静。梁苡恩几度尝试和他说话,祝知希都会回应,甚至语气平静。一旦梁苡恩不主动开口,祝知希也就保持沉默,双眼盯着前方。
快抵达救助站时,祝知希的手机响了。趁着红灯,梁苡恩瞟了一眼,是傅让夷打来的。
“傅老师的电话。”他轻声提醒,“不接他会担心的吧?”
祝知希看了他一眼,还是挂了,转而回到微信,发了消息。
[老婆(兔子emoji):我现在在开会,接不了电话哦。]
梁苡恩没说什么,绿灯后驶过路口,转进小路里,找地方停车。
然而片刻后,他听到祝知希很轻的一句解释。
“接了,他就听出来了。”
他说完,甚至笑了一下,又低声说:“他那个人,很难骗的。”
梁苡恩感到痛苦、心焦,他一度接受不了所谓天使的到来,等他终于可以接受了,唯一的朋友却又陷入困境,如今甚至要面临未知的死亡。
开院门时,他的手都在抖,竟然是祝知希伸出手,握住他手腕。
梁苡恩用笑掩饰,解释说:“这个,有点生锈了。”他推开门,“该换了。”
为了转移祝知希的注意力,他带着人进去之后,打开了小狗宿舍的门,也把笼子一个个打开。一群毛茸茸的小狗呼啦啦跑出来撒欢,看到好久没见的祝知希,亲热极了,无论大小,通通争着、抢着将他围作一团,摇着尾巴站起身扑上来。
祝知希本就心神恍惚,一个没稳住,被扑倒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被十几只狗狗团团围住,淹没在一片热情的毛绒海洋里。
“没事吧?No!你们不要这么激动,哥哥今天不舒服……”梁苡恩上前,想扒拉开几只小的,把祝知希拉出来,“有没有摔到哪儿?”
祝知希坐在小狗之中,忽然垂下了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落在绒绒的毛发上、落在小狗湿乎乎的鼻尖。
梁苡恩也怔住,伸出的手滞留在半空。
他看着祝知希用手背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人也越哭越伤心,孩子一样。这是他第一次见祝知希这样痛哭。
那些兴奋的毛孩子们原本都抢着被抚摸,试图舔他的手,然而现在,它们的动作轻柔了些许,聚在他身边,试图舔舐祝知希淌下的眼泪。
每一只都是他们救下来的,又努力养大的鲜活的生命,都在拼命地迎接他,安慰他,挽留他。
梁苡恩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你一早上没吃东西,我去煮点面,你吃一点。”
进入厨房时,他沉默地洗手、打开冰箱找出青菜和蛋,烧水煮面。仓鼠形态的小羽沿着口袋往上爬,爬到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肩窝。
他听见小羽的心声。
[不要难过。]
梁苡恩的动作一停,擦了擦眼泪,很坦诚说:“做不到。”
“我……”他又一次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被外面的祝知希听见,“我没有亲人,你知道的。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他帮我走出来的。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是我的亲人了。”
“求你了,无论如何都要帮他……救救他。”
他的眼泪还是落下来,很大颗,沿着颈窝落到了仓鼠身上。
人类的眼泪……好重。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尽全力帮他。]
端着面出来时,祝知希已经不在前院。梁苡恩心里有些慌,走进房间看到他躺在自己床上,才安心。
尽管祝知希没有食欲,但还是勉强吃了几口。他始终盯着手机,屏幕停留在微信页面。
傅让夷似乎发来了几条消息。但祝知希没有回复。
一向话少的梁苡恩,忽然开始滔滔不绝,讲着他刚刚煮东西时琢磨的寻狗方案:“我存了主治医生的电话,一会儿我就给他打个电话,让他一定要在奶奶清醒的时候劝她做手术,至于费用,如果直接说是你帮忙,她肯定不愿意,就说是用了其他方案,没那么贵。雪球那么在乎奶奶,手术时一定会出现的,那个时候我们肯定能找到它,换回来,五天内,一定来得及。”
祝知希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然后推开了碗:“小恩,我吃不下了。”
“没关系。”梁苡恩深吸一口气,替他收了碗筷,“吃了这么多,已经很棒了。”
你已经很棒了。
梁苡恩又问:“要不要休息一下?我们也可以下午去一趟医院,亲自和医生说,这样推进得快一些,怎么样?你有精力吗?”
祝知希摇头,道:“我没事,我可以。”
“小恩,我想回一趟家。”祝知希轻声说,“家里有很多很多红酒,我想……喝酒。”
梁苡恩听完,松了口气。
应该是缓过来了。
“好,我穿上衣服,我们现在就去。”
等上了车,听到祝知希导航,梁苡恩才意识到,他说的“家”是傅让夷的公寓。
他第一次来这里。和想象中很不一样。以他对傅让夷的了解,还以为这间房子会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人味儿,就像他的工位一样,整齐洁净,没有一丁点多余的装饰。
但这里完全不是。一推开门,他就看到了玄关暖橙色的云朵小灯,换鞋的地毯是一看就是特别定制,印着[考古学家的家]。
玄关的墙壁装饰着一幅幅画作,沙发上点缀着彩色毛球的毯子,地毯是彩色几何图案的,餐桌中心的黑色花瓶里插着弗洛伊德玫瑰,落地玻璃窗上贴着冰蓝色的雪花贴纸,厨房岛台上摆着两个小玩偶,一只兔子,一只边牧。
这里太“祝知希”了。
祝知希沉默地进去,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开过的酒,带着他来到餐桌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记得你很容易醉。”祝知希自己一口气喝了一大杯,低头给他的杯子倒酒,“给你少来点儿。”
梁苡恩点点头:“好。”
他接过酒,也一饮而尽了。
“小恩,我觉得,我们应该做两手准备。”
梁苡恩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祝知希歪了歪头,看上去很想笑一笑,但没能自然地笑出来,还在极力掩饰,说:“就是,假如五天时间真的不够……”
他抿了抿嘴唇,垂眼的时候,视线再次落到屏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