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雪人能活多久(58)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没什么情绪起伏,仿佛述说的是他人的故事。
“所以,去年的圣诞节,我也是在当地的一个小医院里过的,当时病房里还有一对中年夫妻,很恩爱。那个Alpha的妻子每天来看他,给他擦身子,喂他吃饭,是个很友善的Omega,平安夜那天还送给我一颗很漂亮的苹果。我很感激。”
证婚人听下来,还是没明白这和求婚有什么关系。但他不敢吭声。
“我每天看着他们的互动,觉得很陌生。好像,这样的生活和我是毫无关系的。我抗拒亲密关系,讨厌和人亲近。当时我孤单单躺在病床上,吊着腿打着石膏工作,还对自己说,这不是我想选择的生活。如果知道一年后的我已经成婚,还要靠喝红酒来缓解紧张情绪,那时候可能就不会那么坚定了。”
那时候看苹果还是苹果,现在越过时间的轴线,再看向那颗漂亮的水果,我或许会想,这很适合做祝知希没吃到的苹果糖。
“坦白来说,婚后生活和我想象的很不一样,家里突然多了个人,生活节奏也被打乱,状况一点也不稳定,甚至有很多失控的时候,很糟糕。”
他说着,看向祝知希。那家伙吸了吸鼻子,又低头,揉了揉鼻尖。
“后来我发现,其实这些感觉原来都是因为不适应。”傅让夷顿了顿,笑了一下,“我就像个……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园的小孩儿,怕高、怕水、还很胆小,可是意外拿到了一张限时体验劵,走进去,逼迫自己接受这个五彩缤纷的、新鲜的乐园。习惯之后,也尝到了一些甜头,感受到快乐。”
祝知希始终很沉默,傅让夷也始终自顾自地说:“我们……和其他伴侣不同,从一开始彼此就很清楚,也都约定好了。不过,我现在想补充一点:无论这段关系背后真实的情感联结是怎样的、维系的时间有多久,我都很感激。即便这段关系结束,你也会是我永远的朋友、家人,我生命中最特殊的一个存在。”
他很想再补充一点:自己朋友不多,目前就李峤一个。所以这其实很重。但想了想,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
他没有去看祝知希的反应,垂着眼,最后一次打开了戒指盒,拿出里面为他挑的红宝石婚戒,盯着上面璀璨、眩目的火彩,向前迈了半步。
“所以,祝知希,你愿意接受这份承诺,成为我人际关系里优先级最高的那个人吗?”
祝知希嘴唇紧闭,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眼睫毛在颤抖。他的心脏泛出酸意,好像有什么要涨破,从眼角淌出来。
这是他人生中听到过最奇怪的求婚台词了。他去过那么多地方,见过数不清的人,没有一个和傅让夷一样。
还会有人把醉鬼的要求当真吗?还会有人在求婚时不说甜言蜜语,字里行间都是结束和别离吗?
傅让夷。工作上严谨。生活里挑剔。却在这时候笨拙地藏着潜台词:就算我们一开始是合约婚姻,但情感联结却真挚、自然地发生了。
我们可以是一纸婚约之下最亲密的朋友,也可以是打着伴侣名号的家人,无论什么样的感情,对他而言都很珍贵。
祝知希忽然想笑。不用说这个完全在状况外的“证婚人”了,全世界,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得懂这段求婚吧。
可他没有笑出来。他怕自己一笑,眼泪先掉了。
而他甚至没弄明白这眼泪为何而来。自己的心,自己的情感,都是一团乱麻。
他拿起玄关上的那瓶酒,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尽管如此,尽管祝知希根本理不清思绪,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让傅让夷等。
喝完后,他放下酒瓶,攥了攥微微发抖的手,伸出来,抬头看向傅让夷:“我愿意。”
傅让夷明显愣了一秒。
“快点呀。”
他这才低下头,为祝知希戴上了那枚戒指,第二次。这一次明显动作更慢、更小心。
而他这次也没让傅让夷主动提,自己自然而然地拿起另一枚。戴之前,他拿起来放在眼前,仔细瞅了瞅,忽然吸一口气,大喊:“他们把数字刻错了!”
“什么?”
现场的另外两个人都吓了一大跳。
祝知希却嘻嘻地笑出了声:“骗你的。”他说完,又冲证婚人笑,“还有你。”
这么一回头把他也吓一跳,证婚人满脸都是眼泪水儿,亮晶晶的。
“不是,他跟我求婚,你哭什么啊?”看把你感动得,这么稀里哗啦。祝知希摸不着头脑,“你听得明白吗?”
证婚人拿工作服擦擦眼泪,吸吸鼻子。
我是被你老公熏的!
祝知希又回头,抓起傅让夷的手,像第一次在相亲时那样,两手抓住:“你的手好冰呀。我给你暖暖。”
傅让夷盯着醉醺醺的他,还有那一枚看上去很容易丢的戒指,轻声提醒:“快给我戴上吧。”
“哦,好。”祝知希笑嘻嘻地拿好戒圈,对了好几次,终于戴上,又拉起他的手,对着证婚人问,“我老公戴这个好看吗?”
证婚人涕泗横流地点头:“好看,太好看了。”
祝知希又笑了:“我也觉得,好好看。”
下一秒他就像个软脚虾似的,栽到傅让夷怀里。这次没在装,是真的醉了。
“哎呀,祝先生好像断片儿了。”证婚人说,“我还想说让您二位接个吻呢。”
接吻?
怎么可能。
傅让夷把人半揽在怀里,看了一眼还在流眼泪的事后诸葛,觉得他也挺惨的,跟着见证这出闹剧。
于是他道了谢,把祝知希扶到沙发上,看他躺好后,回到书房,拆了箱子,拿出几包之前送同事的喜糖,递给送货员,送他离开,又以小费的名义给发了个大红包。
等回到家里,他意外发现,祝知希竟然又坐了起来。
他很安静地靠着沙发靠枕,红着脸,眼珠子还是透亮,只是没有聚焦,像是在走神似的。
“要不要回房间睡觉?”傅让夷走过去,半蹲在他面前,“我扶着你回去。”
祝知希垂了眼,视线恍惚间抓住了目标,孩子气地笑了一下。
这一瞬间傅让夷产生了一个奇妙的猜想。这是不是才是祝知希真正喝醉的样子。很安静,很乖,不说话。
他也静静地望着,直到祝知希伸出滚烫的手,捏住他的脸颊。
傅让夷皱了眉,也握住他手腕:“你干嘛?”
祝知希又笑了。
长震动再次出现,还是祝知希的手机,响个不停。但他似乎一点也不想看。
傅让夷提醒:“你电话响了。”
祝知希这才慢吞吞开口讲话:“祝则然,烦人,不管他。”
“你烦他?”傅让夷问。
“嗯。”
“还烦谁?”
“……老祝,管很多,也烦。”
“还有呢?”
祝知希揉搓着他的脸,忽然凑到他面前,超级小声地说:“还有你呀。”
鼻尖碰了碰,傅让夷愣了一下,感觉呼吸都要静止了。
过了一会儿,他也超级小声地问:“为什么烦我?”
祝知希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手上动作停下来:“你把我的心弄得很乱。”
心。很乱?
祝知希长而轻地抽了一口气,又说:“你把我也弄得乱七八糟,但我不怪你。你生病了,你也不想。”
傅让夷被他捧着脸,感觉手心的温度似乎也一点点传导到自己脸颊上,发热,发烫。
他犹豫片刻,还是想要重复地问出同一个问题,即便他刚刚洒脱地发表了宣言,声称无论什么情感联结都是好的。
即便他告诫自己,祝知希爱他身边每一个帮助过他的人。所以当然,他也为任何人燃烧他真挚的爱,点亮暗室,抚平淤痕。
小爱神。天生会爱人。
只是我刚好被选中,成为那个能够体验半年伴侣游戏的幸运观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