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23)
有可能是被别人拆穿,众人惊愕,离长生认下“兄长”的身份,他热泪盈眶,扑上去抱头痛哭;
也可能是等离长生主动放下所有芥蒂,和自己一起重回归寒宗,在父母墓前兄弟相称。
离无绩想过无数种,却从来没想过……
血亲相认,会是在如此平静的情况下发生的。
离长生像是和他生活了数百年,向认识的朋友随口介绍自己的胞弟,波澜不惊,好像本该如此。
楼金玉看了看两人:“你们长得真像。”
这话显然只是恭维,毕竟两人长相一个随爹一个随娘,只有两三分相似罢了。
离长生收回视线:“嗯,没相差几岁——今日幽都柜坊有贵客?”
楼金玉点头:“雪玉京掌教有事前来幽都,如今正在柜坊落脚。”
离长生脚步一顿。
徐观笙?
他对徐观笙的感官已不像在澹台府重逢时那般无动于衷,已经恢复的记忆中有的只是徐观笙如何尽心尽力地帮他,并不知晓两人是如何闹掰的。
离长生若有所思。
楼金玉将两人带去柜坊接待贵客的雅间,听到离长生想要辟离草后也没有拒绝,道:“我让人拿给掌司,银钱算在谁的账上?”
离长生想了想:“徐观笙。”
楼金玉写账单的动作一顿,苦相脸上难得浮现些许诧异:“掌司和徐掌教有交情?”
“算是吧。”离长生道,“刚好徐掌教在此,劳烦将账单给他看看。”
楼金玉点头,将账单上万的数字写下。
离长生看了看,很满意,又道:“不知鬼市可有医术高超的医师,我弟弟前段时间重伤,想寻人诊脉看看会不会有后症。”
楼金玉道:“有,离掌司稍候。”
说罢,楼金玉离开,偌大雅间香薰缭绕,只有离长生和离无绩两人。
离长生辟离草烧得一干二净,他瘾又犯了,正在含着烟嘴咬咬咬。
离无绩坐在一旁,视线一直注视着离长生,似乎有什么想说,但又不敢直说。
欲言又止半天,离宗主终于做足了准备,刚要开口。
……封讳倏地化为人形,坐在桌案上居高临下注视着离长生,淡淡道:“你想见徐观笙?”
离无绩:“……”
离无绩又缩了回去,装作“这个茶盏可真是好盏啊”的样子认真看个不停。
离长生懒懒道:“我想试试他现在的态度。”
到底是不是恨居多?
一墙之隔的雅间。
徐观笙一身雪白衣袍站在窗边,注视着下方的人来人往,眼眸淡漠,瞧不出丝毫情绪。
楼金玉拿着账单推门而入。
“徐掌教。”
徐观笙仍在注视着下方,头也不回,冷淡道:“此番功德所赠,能使他们下一世转世为人吗?”
楼金玉道:“功过司已下发了功德簿,徐掌教的弟弟妹妹下一世会大富大贵,平安终老。”
徐观笙无声吐了一口气,好似冰冷的眼底难得泛着一丝人气:“多谢。”
楼金玉没应这句谢,只是生意利益罢了。
他将账单递过去,里面全是徐观笙拿功德补血亲命格的法器和金银。
徐观笙每次前来幽都都会花费数千两银子,他早已习惯地接过来,正要付账时,忽然动作一顿,蹙眉道:“辟离草?补命格需要用到辟离草吗?”
还三万两银子。
他是烧了整个辟离草林吗?
楼金玉道:“这是外账。”
徐观笙:“谁的外账?”
“渡厄司掌司。”楼金玉道,“离长生。”
徐观笙:“……”
楼金玉道:“等会还有诊费,应该也需要徐掌教付。”
徐观笙:“……”
楼金玉和徐掌教打这么多年交道,还是头一回瞧见他一言难尽的神情。
楼金玉提议道:“若是徐掌教不想,他人还没走,我将账单还回去?”
徐观笙沉默良久,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楼金玉以为这位雪玉京掌教会满脸厌恶地将账单扔过来扬长而去时,却见他沉着脸接过账单,冷冷开口。
“告诉他,下不为例。”
第70章 兄长在看什么啊
下不为例。
四个字,离长生转瞬明白了。
早在澹台府那匆匆一瞥,徐观笙便已认出了他的身份,或许回雪玉京后还会开棺查验“尸身”。
即使如此,这段时间雪玉京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只能说明徐观笙并不像说破他的身份,迎他回雪玉京。
是恨吗?
离长生若有所思地拨着装着辟离草的匣子,好像要入定了。
似乎不全是恨——若徐观笙真的恨他师兄入骨,离长生送去账单试探,早就被徐掌教驳回来了。
这样抽丝剥茧地理清后,徐观笙的态度一目了然。
只要离长生不回雪玉京,徐观笙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数万银子都能眼睛眨都不眨地为他兜底。
这句“下不为例”就是答案。
离无绩已经被带去诊脉。
离长生坐在雅间的窗边出神着,感觉唇边被放了个熟悉的东西,他看都没看直接张唇含住,随后嗤的一声,火焰灼烧,辟离草的气息弥漫口中。
封讳垂眼将指尖的鬼火熄灭,淡淡道:“在想徐观笙?”
离长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手指托着烟杆,单边眉梢轻轻挑了下:“当年我想过做雪玉京掌教吗?”
封讳嗤笑了声。
离长生终于回过神来:“怎么?”
“你若有这等野心,至于陨落吗?”封讳道。
离长生点头。
明白了。
既然不是因为掌教之位相争……
正想着,视线扫到楼下,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徐观笙已忙完,戴着遮掩生魂气息的雪纱帽从幽都柜坊走出,哪怕只能瞧见半张脸也能一眼认出这人熟悉的气质。
离长生支着下颌望着下方的人影,口中的烟雾朝着楼下那抹身影轻缓吐出,逐渐模糊。
等到烟散去,即将消失在人海的徐观笙像是察觉到什么,倏地回身看来,帽子下的眼眸好似闪着渗人的寒光,直直和二楼的离长生对上视线。
离长生笑着道:“师弟,真巧啊。”
徐观笙:“……”
阴阳相隔三百年,再次重逢,徐观笙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那双淡色凉薄的眼瞳悄无声息地扩张,常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些许不自在,他面无表情看着离长生那张熟悉到极点的脸。
离长生毫不畏惧地回望。
良久,徐观笙无动于衷转身就走。
离长生咬着烟嘴笑,也不生气。
封讳靠在窗棂边,冷淡地道:“你的好师弟似乎不想认你。”
离长生侧头看他。
封殿主眼底写满了“我之前说的没错吧”:“三百年前他就一直想要将你赶出雪玉京,起先他没什么修为,万事都要靠你,后来你助他洗筋伐髓,新生的灵根比寻常修士优越,他便逐渐有了取你而代之的野心。”
离长生摇头,随意道:“我亲手将他养大,他不是那样的人。”
封讳:“……”
谁养谁。
徐观笙即使和他闹掰,离长生也不愿相信徐观笙是个嫉妒成性的小人,这种无条件的信任让封讳有些烦躁。
这种烦并非是对着楼长望那种屁大点孩子纠缠离长生的不耐,而是一种厌恶离长生待徐观笙的特殊却无能为力的焦躁。
封讳沉着脸靠在那生闷气。
离长生不知瞧见了什么,站起身随意拍了下封讳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封讳抓住他:“去哪儿?”
“出去透透气。”离长生晃了下烟杆,“这味儿熏得我脑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