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67)
离长生挑眉。
不要“快意”,那要什么?
封讳不想和他谈这个,淡淡道:“所以离掌司的选择呢?”
两人离得几近,近到呼吸交缠,能瞧见羽睫轻颤,眸瞳流转。
离长生感受指腹下粗砺的触感,唇角轻轻翘了翘,笑着道:“那我只能求求封殿主保护我了。”
封讳眯眼:“只能?”
“不是,是真心相求。”
封讳勉强满意了,拿开离长生在他脖子上乱捏的爪子,淡淡道:“那接下来说说报酬吧。”
离长生熟练地给他画大饼:“我的金色功德全都奉给殿主。”
封讳:“…………”
一身金色功德,许出去八百次了,却半点损耗没有。
离长生空手钓鱼的本事,的确高超。
封讳这次并不想咬没有饵的钩,抬手招来那只神出鬼没的骨匕在手指上一划,血瞬间涌了出来。
滴落的血珠并未落地,反而凭空化为一道血色符阵。
离长生挑眉:“这是什么?”
“供养。”
离长生唇角一抽。
往往「供养」是指香火,比如离长生作为掌司,要以香火供养属下,为己所用;子孙后辈以香火供养祖上。
……但却没听说过要用功德供养鬼的。
“封殿主这是信不过我?”
封讳五指修长,懒洋洋地结了印,随意道:“嗯,不明显吗?”
离长生:“……”
“如何?”封讳将阵法甩他面前,“离掌司以功德供养,我护你去望春台超度上任掌司亡魂。”
离长生注视着阵法,也没想让封讳白干,干脆利落地和他一起结了阵。
「供养」阵法一成,离长生明显感觉丝丝缕缕的金色功德顺着阵法往封讳身上涌。
的确有用。
封殿主心满意自地起身:“明日一早我来接你。”
离长生已准备起身了,疑惑地看他:“现在不去?”
封讳似乎哼笑了声,慢条斯理地道:“渡厄司的走吉不需要休息,能扛着掌司日行八千里。”
离长生:“……”
说真的,这人脸变年轻,好像更不会说人话了。
那要是他变回七八岁猫嫌狗憎的年纪,不得刻薄得几句话就能退敌?
封讳抬手将金烛台收到袖中,偏头看离长生还在那看自己:“还不睡?”
离长生瞅他,想了想,道:“若是供养的话,封殿主是不是会像人间‘祖宗保佑’一样,满足我的愿望?”
封讳蹙眉。
离长生闭眸:“希望腰缠万贯。”
封讳:“……”
封讳伸手在离长生眉心轻轻一拂,将人按着躺在榻上,语调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睡觉——梦里会有金子砸身上。”
离长生:“……”
刻薄的混账。
封讳收拾好,身形一散陡然化为黑雾消失。
离长生翻了个身,准备好好入睡。
但还没进入梦乡,忽然感觉什么东西砸了下他的脚。
离长生皱眉,将脚放在一边。
噗通。
又有东西陆陆续续砸下来。
离长生不明所以地坐起身,刚一睁开眼就被灼眼的金光闪到了眼睛。
虚空中被人撕开一条小小的缝隙,一颗颗金子从缝里稀里哗啦往下砸,顷刻间铺了满床。
离长生:“…………”
竟然真的掉金子了?
离长生捡起来一锭瞧了瞧。
真金白银,并非是幽都元宝。
刻薄,但有钱大方的混账。
***
望春台并非是建筑,而是一座立在北渚江中的城池。
夜半三更。
拘魂司的船缓缓停在江边,拘魂鬼犹豫着对站在船头的男人道:“裴副使,再往前便进不去了。”
裴乌斜白袍白衣翻飞,侧头看向他:“望春台多少年没有过生死帖了?”
拘魂鬼也觉得纳闷:“六年了……真是出了奇了,若是邪物作祟,生死帖应该比寻常更多才是,怎么这么些年半张都没有?裴副使此次来也是来驱除邪祟吗?”
裴乌斜笑了笑:“是。”
“那就祝裴副使旗开得胜。”
“多谢。”
拘魂鬼将船停在岸边,见远处江中央的望春台,正琢磨着裴乌斜要如何过去,就见一声清脆的声响。
似乎是铜钱相撞的声音。
裴乌斜屈指一弹,一串五帝钱转瞬弹出,突破江中的雾气转瞬消失。
随后便听得呼啸一声,就见江面之上出现一根铜钱相串的细桥。
拘魂鬼一愣,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是上衡崇君的山鬼花钱。
传闻裴副使备受崇君信任,陨落前将贴身所带的山鬼花钱赠与裴乌斜。
这枚小小的铜钱比附灵还要好用,击碎无数厉鬼的魂魄。
裴乌斜足尖一点,踩着虚幻的铜钱细瞧一步步迈入雾中。
望春台,近在眼前。
夜深人静,城中一片死寂。
裴乌斜撑着满是符纸的伞行走在幽静长街上,白发白衣,好似夺人性命的厉鬼。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眉眼温和地走至一处桃花树下,手指轻轻一动。
一枚山鬼花钱漂浮在他指尖,旋转着锵地一声射入桃花树上。
花瓣簌簌而落,逐渐显出一盏金色烛台。
一个眉眼冷峻的幽魂随着烛火的燃起瞬间出现,看五官竟然是上任渡厄司掌司。
男人丢了一魂,陡然化为巨大的鬼相,几乎失了理智一样朝着前方扑去,歇斯底里地咆哮:“裴乌斜——!”
裴乌斜安安静静站在那,不躲不闪。
在男人狰狞的利爪即将刺入他的身体时,却像是被勒住脖颈似的,硬生生停在原地,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聒噪。”
裴乌斜笑了笑,温柔地伸手一点。
男人高大的鬼躯轰然往后退去,重重撞回烛台中。
裴乌斜斜睨着他,唇角带着笑:“你已和掌司印剥离,幽都判定你魂飞魄散,就算出去也做不了掌司,为何还想离开?”
十五任掌司恨得眼眸赤红,恶狠狠地道:“少装模作样了,度上衡怎会选中你这种疯子接任渡厄司?令人作呕。”
裴乌斜并不生气,笑着道:“崇君已转世,我本想大发慈悲将你放走……”
此话一出,男人脸色瞬间变了。
度上衡的存在,就像是拴在恶犬脖子上的绳索,能让这只疯子彻底收敛,变成乖乖叫的狗。
男人强忍下戾气:“你到底怎么样才能放我离开?”
裴乌斜似乎很诧异:“本以为你是个蠢货,没想到竟还会懂得思考。”
男人:“…………”
“很简单。”裴乌斜将山鬼花钱召回来,温柔抚摸着花钱上的符纹,“替我做一件事,我自然放你自由。”
山鬼花钱上雕刻的符纹是驱鬼符,裴乌斜修为再高也终究是鬼身,指腹被烫出丝丝缕缕的血痕,他却置若罔闻,甚至在享受崇君留下的符纹对他造成的痛苦。
男人被这盏灯囚禁了多日,早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更何况还丢了一魂,根本无法摆脱这疯子的桎梏。
为今之计,只能答应。
“什么事?”
裴乌斜注视着指腹上的伤口,漫不经心地道:“明日一早,崇君转世会来望春台,你将他杀死,魂魄拖入灯中,自己便能脱困。”
男人一愣,甚至觉得自己听错了。
杀、杀谁?
崇君转世?
男人不可置信望着他:“你……你为何要杀他?”
难道是三百年时间令裴乌斜生了反心?
裴乌斜摩挲着山鬼花钱,淡淡道:“转世后已非本人,却能享受前世拼尽全力才得到的身份地位,甚至功德,你觉得公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