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60)
离长生:“……”
封讳屈指一弹,将锁魂链震得消失在腕间:“对了,离掌司何时将功德给我?”
离长生:“…………”
他就不该嘴欠。
离长生难得被噎了一下,干咳了声:“我倒是想,不过我的身体还未寻到,就算想将全部功德都献给殿主,只怕也是有心无力啊。”
封讳抽回爪子,故作诧异地道:“哦?金色功德不是附在神魂之上的吗?”
“可要让出功德,人身必不可少啊。”离长生忧心忡忡,“还望封殿主尽快找回我的壳子,省得耽搁了您的大事。”
封讳似笑非笑:“好,我必竭尽全力寻回离掌司的身体。”
“如此甚好。”
渡厄司积压了好几年的账目很快就报完了。
离长生果然如同鱼青简所说,只需要坐在那当花瓶就行。
裴乌斜在幽都这么多年早已练就出来如何和这些九司掌司打交道,不卑不亢四两拨千斤,谈笑间问题迎刃而解。
离长生叹为观止。
凡人的魂魄附在木头上消耗精力,离长生百无聊赖坐了半天听着他们吵来吵去,眼皮也开始上下打架。
意识昏昏沉沉,他想要努力保持清醒,但身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一歪。
唔。
好像被一股微风轻轻托了下脑袋。
离长生困得脑袋发懵,被那股风扶着往另一侧缓缓歪去。
鼻息间泛着一股清冽的香火气,和那道丝丝缕缕的辟离草的苦涩味。
——是封讳。
坏了,枕在他肩上睡觉,封殿主又得暴怒喷火了。
离长生心中刚浮现这个念头,意识想要清醒,身体却完全不设防地一点点沉睡了过去。
清完账目,正在商议南沅大厄之事的众鬼余光一扫,眼眸都瞪大了。
封殿主漫不经心交叠着双腿坐在椅子上,垂着眼注视着手中渡厄司的账目,满脸不在意。
传闻中和他有血海深仇的离长生脑袋枕在封殿主肩上,正在呼呼大睡。
察觉到视线,封讳抬头瞥了一眼:“如何?”
众鬼一惊,赶忙移开视线,只敢在心中腹诽。
不是说有血仇吗,怎么没几天就搂在一起了?
裴乌斜眼眸一眯,视线直直落在离长生脸上,眸瞳深处闪现一抹厌烦的杀意,转瞬即逝。
离长生睡了一觉。
再次醒来时,九司大会已结束了。
明明补了一觉,离长生却莫名觉得身躯沉重,他恹恹睁开眼,迎面就见封殿主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离长生:“……”
离长生腾地坐直身体。
封讳瞥他:“离掌司睡得可还好?”
离长生故作淡然道:“还不错。”
举目望去,重泉殿没剩下几人,裴乌斜正抱着账本抬步而来。
“掌司,该回去了。”
离长生如蒙大赦,飞快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殿主,告辞。”
封讳也没拦他。
离长生晕晕乎乎地跟着裴乌斜离开重泉殿。
中元节黄昏,黄泉中飘满阳间的莲花灯,一盏接着一盏,好似将整个黄泉燃烧,光芒冲天。
离长生走出重泉殿,神使鬼差回头望去。
方才封讳所坐的位置上已空无一人。
封殿主今日来九司大会,就被离长生点了个火,其余的什么都没干。
离长生脑袋有些昏沉,偏头问:“裴副使跟随崇君多久?”
裴乌斜含笑道:“数十年。”
这么久?
离长生有些意外:“那你可知晓崇君有没有倾慕之人,或是和谁有过情史吗?”
这个问题对崇君拥趸裴乌斜似乎太过刺激,能言善辩的副使罕见地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从未听说过崇君对谁有过真情。”
离长生:“他修无情道?”
裴乌斜摇头:“崇君对万物皆有情。”
离长生“唔”了声。
对万物有情,却从不为谁停留驻足,这不就相当于无情?
离长生回想起在灵傀中时那一闪而逝的情绪:“那你知道崇君和封殿主是什么关系吗?”
裴乌斜笑了:“您以为呢?”
离长生说我以为是姘头关系。
“封殿主未化龙前乃是半妖之身。”裴乌斜没卖关子,淡淡道,“崇君心善,将他从小养到大,传道授业……”
离长生:“……”
竟然是度上衡将封讳养大?
“崇君陨落前安排好了一切,给身边重视之人留了遗言,惟独没给封殿主留下只言片语。”裴乌斜道,“或许因为如此,他才会擅闯雪玉京妄图偷盗尸身。”
这话,就差指着封讳的鼻子骂白眼狼了。
离长生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度上衡和封讳的关系瞒得倒是滴水不漏,恩怨也着实复杂,都不知该信哪个了。
离长生心情复杂地跟着裴乌斜回渡厄司。
只是不知是不是因为中元节幽都阴气太重,他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心口空荡荡缺失了一块。
回去路程过远,离长生浑浑噩噩,意识一会散一会凝聚。
终于在到达渡厄司后彻底撑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裴乌斜一把扶住了他。
“掌司?”
紧接着传来鱼青简的声音:“掌司!这又是怎么了祖宗?!”
离长生能听到他们说话却做不出反应,脑袋昏沉地往下垂。
裴乌斜冰凉的手指在他眉心轻轻一探:“他丢了一魄。”
鱼青简不可置信:“他难道整个人是散装的吗,刚丢了壳子,现在又丢了魄?”
“快去寻。”裴乌斜道,“赶在子时前寻回来,莫要被鬼城的恶鬼吞噬。”
“是。”
离长生:“……”
又丢东西了。
真是要命。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离长生终于不受控制地彻底坠入黑暗。
眼前是一片寂静没有尽头的黑。
和死亡一样。
离长生恍惚睁开眼,不知在这片黑沉泥沼中待了多久,耳畔传来轻柔的风声。
似乎又做梦了。
目之所及,是一棵纷纷扬扬的桃花树。
离长生并不喜欢桃花。
他漂浮半空望着无数花瓣从半透明的身躯穿过,这梦太过逼真,甚至能嗅到那股淡淡的桃花香。
不远处有悠扬琴声。
离长生循声望去,倏地一愣。
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并非梦境,而是一段完整的记忆。
记忆中桃花漫天,有人一袭白衣曳地如花簇绽放,端坐在桃花树下素手抚琴。
男人白金道袍,乌发披散落满桃花瓣,腰背笔挺,气度是经年累月才能养出来的雍容华贵。
……和一坐下就赖唧唧软了骨头似的离长生全然不同。
难道是前世的度上衡?
桃花瓣纷纷扬扬飘落至琴弦上,嘣地一声尖锐声响,雪白的琴弦应声而断。
雪白裾袍和艳红桃瓣交织交缠。
男人缓缓抬眸,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离长生一怔。
还没等他震惊,意识骤然被席卷而去,轰然一声落在梦中的躯壳中。
离长生……度上衡垂眸注视着断裂的琴弦,微微抬起右手来。
嶙峋腕骨处,有条麻绳似的青色小蛇咬住他的手腕,两颗尖牙深深陷入血肉中,隐约可见两个血点。
度上衡轻笑:“松口。”
青蛇只有一指粗,瞧着还是条幼蛇,它整个身子像是绳子似的自然垂下,只有牙咬得死紧,誓死不肯松开。
“乖一些。”度上衡修长的手指轻轻在它脑门上抚了抚,“咬了一天了,不累吗?”
小蛇不累。
度上衡的指腹温暖,有一下没一下摸着小蛇不太聪明的脑袋,哄他:“我师弟说笑的,不会将你做蛇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