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66)
离长生被山鬼那一下震得脑袋都在发懵,恹恹看了封讳一眼,有气无力地将整个身子的力量靠在他怀里。
封讳见他眼瞳还涣散着,意识不太全,眉头紧皱着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寝房,将人放在榻上。
离长生魂魄本就容易散架,蔫蔫蜷缩在床上,浑浑噩噩间还在挑剔:“硌。”
封讳没吭声,脸上也没有半点不耐烦,将人重新抱起来,把床单上的一点褶皱抚平再放回去。
——动作熟练又利索,像是做习惯了。
这下不硌了。
离长生舒舒服服地躺好缓了半天,几乎被震散的意识才缓缓回魂,恹恹睁开眼看了封讳一眼。
他张开苍白的唇,正要说话。
封讳淡淡道:“多谢封殿主救命之恩——离掌司如果要说这句话,我已听过不少次了,这种客套话就先免了吧。”
“不是。”离长生撑着身子坐起来,喘了一会,道,“我是想问封殿主似乎年轻了不少。”
封讳:“…………”
要说封讳之前的面容是极其成熟稳重的,如今便像是刚及冠时,夹杂在稚气消散和稳重不足之间。
封殿主面无表情,试图用冷脸恐吓离长生:“你看错了。”
离长生还懵着,固执地说:“我没看错,你……”
“我救了离掌司这么多次……”封讳打断他的话,沉稳地道,“不说让你以功德报答、以身相许、言听计从,如今一句简单的感谢也得不到了吗?”
离长生:“……”
刚才不是说免了客套话吗?
离长生幽幽和他对视:“多谢封殿主救命之恩。”
封讳道:“不够真诚。”
“好吧。”离长生说,“我真诚地感谢封殿主的救命之恩,我渡厄司的下属离这么近都没察觉到我有危险,封殿主却转瞬过来相救,莫非是心灵感应?”
封讳:“……”
打死封殿主也不能说“我观你壳子有异样,特来相救”,他沉默半天,若无其事地道:“那离掌司一眼瞧出我面容有异,难道对我的容颜时刻关注?”
离长生不像他顾忌这个顾忌那个,跟随本心直接道:“自然。”
封讳:“……”
封殿主似乎没料到离长生如此直白地承认,他像是被拒绝惯了,乍一得到肯定,罕见得有些怔然。
他五指微微僵着,视线不自在地移开,低声道:“……那是和掌司印相连的厉鬼所化。”
离长生:“唔,什么?”
封讳抬手一招。
本来被碾碎成齑粉的烛台再次出现,漂浮在半空燃着幽火。
离长生靠在枕上歪头瞧着:“能和掌司印相连的,只有历代渡厄司掌司。”
“嗯。”
封讳屈指一点,将一道煞气点入灯中。
只见烛台光芒大放,轰然炸开细碎的光芒,缓缓在半空凝出一个虚幻的人形。
男人眼瞳涣散,垂着手立在那,瞧着和灵傀相差无几,皆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空壳。
“这是上一任掌司的残魂。”封讳道,“怨气还未消,应该会一直缠着你。”
离长生不太喜欢被困在一个死胡同里无法逃脱的感觉,问道:“那有没有办法摆脱或者超度他?”
封讳看了看他,很是善于助人,淡淡道:“有是有,不过离掌司真想听?”
“嗯嗯。”
“一是前去他葬身之地寻到其他的残魂碎片,一同超度。”
离长生歪头想了想,那就是要去望春台了。
但若是这只鬼一直缠着他不放,恐怕不到望春台就要被玩死了。
离掌司虚心请教:“那二呢?”
封讳心不在焉地理了下华丽的衣袍,浑身鬼气几乎溢满偌大大殿,貌似极其随意地提议:“二则是寻求个比他怨气修为更高的大鬼,贴身保护离掌司。”
作者有话说:
封明忌:其实一和二都是办法,一二都能解决问题,主要是你自己决定,我都不在意的。
第36章 转世了就是盗贼
离长生想了想:“我看走吉在渡厄司吗?”
封讳眼眸微眯,眼神凉飕飕注视着他:“离掌司的意思是,走吉修为最高?”
离长生:“唔。”
封讳淡淡道:“离掌司仔细想好了再开口,只有一次机会。”
离长生:“……”
离长生终于后知后觉,封殿主这是想让他选自己呢。
哎呦。
不知道是不是封讳面容稚嫩许多,没了之前令离长生胆战心慌的威势。
离掌司眼眸一眯,起了坏心思:“我思来想去,走吉雷厉风行,长刀无鬼能敌,又身负崇君附灵,虽然不算修为最高,能和这位掌司打得势均力敌不成问题。”
封讳笑了,年轻的面容没有之前的阴阳怪气,淡淡道:“分析得不错,走吉聪慧机敏,定不会像山鬼那样帮倒忙。再加上离掌司手腕通天、运筹帷幄,想必会很快超度亡魂渡过难关,渡厄司重振指日可待。”
离长生:“……”
本来还等着看这条小蛇恼羞成怒呢,没想到嘴皮子竟然这么利索。
面容变年轻了,嘴也能说会道了?
封讳瞥着那盏雕花灯,抬手将周身鬼气收起,若无其事地起身:“离掌司既然有了决断,我就不再此处碍眼了。”
离长生:“?”
就、就走啦?
眼看着鬼气消散,上任掌司的残魂倏地抬头,露出狰狞面容,直勾勾盯着离长生。
封殿主一走,离长生八成又得陷在鬼打墙里。
“封殿主!”离长生能屈能伸,一把伸手拽住封讳的手,认真地道,“我忽然记起来,走吉忙碌,此时八成已去别处渡厄,不知殿主忙不忙,可否陪我一起去趟望春台?”
封讳被拽着爪子,居高临下望着离长生,似笑非笑道:“忙是不忙,离掌司如此推崇走吉,我替您将人寻回来?”
“不、不了吧。”离长生心虚道,“多麻烦啊。”
封讳道:“比陪您去望春台轻松。”
离长生:“……”
向来都是离长生噎别人,只有封讳冷不丁一句能将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离长生犹豫着道:“你……”
封讳眼眸眯起,缓缓俯下身竖瞳注视着他:“我什么?”
封讳靠得太近,连男人脖颈处的伤疤都瞧得一清二楚,喉结轻轻一动,疤痕也诡异显得色气。
离长生心口重重一跳,黝黑的瞳孔又一刹那的扩大,仰着头和封讳对视,嘴唇轻轻一动。
明明有杀身之仇……
封讳再次靠近。
离长生下意识往后一缩。
“离长生,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封讳伸手一把扣住他的后颈,声音低沉地靠近他,冰凉的呼吸喷洒将离长生面颊的碎发拂得微微一动。
“……你到底想要谁保护你?”
离长生愣怔和他对视,忽然将一直想问却没问出口的话说了出来:“……你我有杀身之仇,我若死了你不会觉得快意?”
封讳手一顿:“快意?”
“是。”离长生伸手抚摸封讳脖颈处狰狞的伤疤,“如此深的疤痕,想必是下了死手。切肤之痛,不想报复吗?”
封讳直直望着他,似乎透过这张脸回想起三百年前那张凌乱的桃花榻。
他喉结轻轻滚动,忍下悄然浮现的欲望,移开视线意有所指地低声道:“你怎知我没报复过?”
离长生:“什么?”
封讳握住离长生的手指,牵着他漫不经心地用指腹去摩挲脖颈处的伤疤:“亲手杀死仇敌自然快意,可我要的不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