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157)
封讳年幼时一看书就头疼,连写个自己的名字都得度上衡手把手哄着教,他本想出去等着,余光无意中落在一排小书架上。
归寒宗书阁中所有书架皆高耸入顶,最高处甚至要御风才能拿到书。
惟独窗边的这排不同,估摸着只到大腿。
小书架等比例缩小数倍,上面放置着几颗漂亮石头,还有几本用线手缝起来的书。
封讳愣怔片刻,抬步走上前去,弯腰蹲下将上面落了灰的书拿起。
书封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离平。
封讳抚摸着那稚嫩的字,眸瞳幽深。
“那是我兄长幼时习字的东西。”离无绩从台阶上下来,轻声开口。
封讳站在那,注视着那过分矮小的书架,好似能瞧见当年那个还不到人大腿的团子高高兴兴捧着书看的模样。
离无绩手中拿着好几本书,他记不得哪一本是,索性一齐给封讳。
“听我爹娘说,兄长出生后得天道符谶,金丹之躯却无法承受过多灵力而致体弱多病,他们去通天阁算卦,说是寿数难定。”
封讳接书的动作一顿。
“在三岁那年兄长便时常病痛,无根无由。”离无绩垂眸看着那小书架,淡淡道,“后来在兄长病重濒死时,雪玉京的仙君前来归寒宗,说要带他去雪玉京方可活命。”
那一去,便是数十年。
封讳愣怔着,忽地记起来祸斗之前所说的话。
“天命之人注定活不过百岁。”
“若想得道长生,便需要四灵的性命。”
还有最后那句。
“……可他不是已经用你的性命,得到了长生吗?”
封讳死死捏着那几本书,力道之大几乎将泛黄的书捏碎。
***
渡厄司。
离长生烧已退了,病歪歪地坐在那小口小口喝着粥。
鱼青简坐在他身边给他布菜:“……他们就急匆匆地走了,还是御风去的,谁直到何时能回来?掌司有什么事直接吩咐我便是。”
离长生蹙眉。
封讳和离无绩有什么好谈的?
离长生没什么胃口,喝了半碗就放下了。
恰好这时裴乌斜抬步进来,颔首道:“掌司,幽司的人到了。”
离长生轻轻“嗯”了声:“请来吧。”
离长生很少和幽司的无常鬼打交道,上次因功德之事还将人给一拜拜吐血了,至今还不知如何了。
片刻后,幽司的鬼到来。
好死不死,正是上次被离长生一拜飞天的那只无常鬼。
无常鬼看起来安然无恙,只是神色有些忌惮警惕,进来后恭恭敬敬向离长生行礼。
离长生撑手想起身换个地儿,无常鬼一惊,立刻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离掌司,幽司祝您安好。”
离长生:“……”
看把人吓得。
离长生只好坐回原位:“不必多礼——幽司可有什么吩咐吗?”
无常鬼心有余悸地起身,态度完全没了之前的趾高气昂,前所未有的谦卑,鱼大人在一旁看得眉梢都飞起来了。
“不敢当不敢当。”无常鬼温和地道,“幽司只是遣我前来问您几句话,并没有什么大事。”
离长生点头:“什么话?”
无常鬼道:“是归寒城问道大会之上的生死阵。”
离长生刚要说话,喉咙发痒牵动肺腑没忍住咳了起来,还未束起的墨发间被震得掉落几朵桃花。
裴乌斜蹙眉,上前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无常鬼没想到一句话将人问成这样,吓得差点又要行大礼:“离、离掌司无碍吧?”
离长生摆手,好一会才止住咳,声音泛着点喑哑:“没事,见笑了。”
鱼青简赶忙为他倒了杯温水,离长生小口小口喝着。
裴乌斜笑了笑,淡淡道:“幽司将我扣留数日来盘问此事,我自认已将所有事告知,怎么,幽司是不信我,所以特意来找掌司对质吗?”
无常鬼噎了下,干笑道:“不,也不是。”
裴乌斜柔声问:“那是因为什么呢?”
离长生将杯子放下,挑眉看去。
无常鬼犹豫着道:“此番只是来询问几句罢了,乌玉楼袁端已回魂,承认了生死阵乃他所下,刚被刑惩司章掌司送回阳间。”
离长生疑惑看着他。
裴乌斜脸上带着笑意:“问道大会之上用生死阵来残害历练之人,我若不杀他,我们掌司恐怕会出事,我也说过有错有罚尽管冲我来便是。”
无常鬼一噎,下意识看向离长生。
裴乌斜温柔地道:“大人,还有其他要问的吗?”
无常鬼根本没问几句,离长生更是一句未答,但若要再追问下去恐怕就要暴露目的了,他只好干笑着道:“没了,搅扰掌司了。”
离长生终于插上话:“无碍——青简,送大人。”
鱼青简冷笑了声,皮笑肉不笑地将无常鬼送了出去。
等四下无人了,离长生犹豫着问:“你做了什么?”
裴乌斜没有隐瞒,柔声道:“我杀袁端后生死阵未破,但您已身死后回魂,我便将在归寒城所有乌玉楼之人杀了,终于寻到布阵之人。”
离长生:“……”
裴乌斜长大后和裴玄相貌几乎没什么差别,虽然也常带着笑,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但骨子里却是个无心无情的疯癫之人,将杀人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裴乌斜够聪明,仅仅几句话便能在转瞬间推断出幽司会对“长生不死”之事的追查,若不隐瞒,恐怕如今三界皆知离长生的异常。
看离长生不说话,裴乌斜脸上笑意微消,心中已飞快盘算出无数条让掌司消气的告罪之语。
但还没说出口,离长生终于道:“你没想过转世投胎吗?”
按照裴乌斜这无限期的刑期加下去,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功德抵消罪孽?
裴乌斜笑起来:“投胎有什么好吗?”
离长生道:“你愿意永生永世做无法轮回的恶鬼?”
“为何不呢?轮回并非好事。”裴乌斜眼眸一眯,敏锐地察觉到离长生话中的意思,“掌司……似乎并不愿长生?”
离长生没有回答,轻声道:“你先出去吧。”
裴乌斜似乎察觉到什么,也没有多留,躬身行礼告辞。
掌司殿的门“吱呀”一声被关上。
离长生自顾自倒了一杯水,头也不抬地道:“你和离无绩去了哪里?”
隔帘倏地一晃,封讳身着黑袍从昏暗中走出,高大身形缓慢向离长生靠近。
离长生本来以为封讳会火急火燎地质问那句“不愿长生”是什么意思,封殿主却只是神态淡然走到他身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察觉到没有像离去时那般滚烫,这才收回手。
“去了归寒宗一趟,找了一本书。”
离长生不解:“什么书?”
封讳从袖中拿出那本书递给他:“瞧瞧这个?”
离长生不明所以地接过,他并没有仔细看书封,随便掀开一页发现上面像是鬼画符般,笔迹稚嫩,隐约瞧出是在写千字文。
离长生翻了几页,估摸着这孩子年岁不大,能写这么多定然耐心十足,他一视同仁地夸奖:“这是哪个孩子的,字还挺好看。”
封讳似乎想笑,伸手将书合起来,手指轻轻在书封上的两个字点了点。
等看清楚上面的“离平”二字,离长生:“……”
“从你家的藏书阁寻到的,应该是你小时候练过的字。”封讳敛袍坐在离长生身边,“还有许多你玩过的小玩意儿也在那,你下次自己去拿。”
离长生抚摸着上面的字,一时竟有些怔住了。
他已不记得三岁前的记忆了,连到雪玉京时发生的事都有些模糊,这“千字文”是何时所写早已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