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总在翻旧账(38)
好孩子苏景同在晚膳时分准点踏入正殿,视线在晚膳上转了一圈,苏景同沉默一瞬,诚恳地问潘启:“今天怎么了,日子不过了?”
今晚的菜色颇有摄政王府的矫情做作风格。
主菜名唤月下瑶台。用鲜芦笋、干贝、竹荪、鱼骨、鱼肚、虾、海参、荠菜、马蹄果、荷叶、丝瓜、秀珍菇、莲藕、木耳等食材精心雕琢,复刻出月下瑶台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精巧繁复,又用鸡、鸭、鲍鱼、猪骨、冬笋、板栗、白果、火腿、肘子吊高汤,拟制云梦泽。
配菜是满江红、四时春、瑶柱翠玉、山家三翠。甜品是玉玲珑、南海金丝燕。
主打味道不一定好吃,但破费人工。只月下瑶台中的拇指大的小凉亭,细细看去,还能看到凉亭柱子上雕刻的双龙戏珠的龙眼龙须,苏景同记得摄政王府做这道菜时,光雕刻亭台楼阁这一道工序,需要十五个专做微雕的大厨一起忙活两个时辰。
菜名别致——听菜名不知到底是什么菜。
苏景同爱这些附庸风雅的菜,用膳时还要臭讲究,依据当天菜色搭配不同的香料、不同的衣裳——丫鬟仆役也得跟着换,吃月下瑶台要去水榭亭台、吃红藕香残玉要去荷花池、吃山野知春早要去后山竹林。
顾朔喜欢简单的生活。他在摄政王府时,苏景同一次没敢叫小厨房做败家玩意儿。
现在顾朔是政事压力大,终于疯了么?苏景同认真地想。
顾朔瞥他:“坐。”
苏景同战战兢兢,他又想到新的可能——顾朔可能要把他扔江南去,这是送行饭。据说送行都要给吃顿好的。
顾朔蹙眉:“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悲痛像上刑场。
苏景同抽抽鼻子,“我明天还能见到陛下吗?”
顾朔不知他从哪里抽风来的话,但他习惯苏景同天马行空的跳脱思维,淡定道:“可。”
哦。
那没事了。
苏景同接受了这桌鸿门宴。
顾朔用膳时不爱说话,苏景同心里揣测顾朔用意,也没兴致说话。
顾朔余光瞥苏景同,苏景同满脸凝重,但比先前动筷子频繁,吃了月下瑶台的月亮和亭台轩各一个,满江红的一片鱼肉一块豆腐,四时春一样一口,瑶柱翠玉一一筷子“瑶柱”一筷子“翠玉”,山家三翠一样一筷子,两勺玉玲珑、半盏南海金丝燕。
顾朔迟疑:明儿若做个八仙过海,他是要吃八口么?若真如此,尚食局不妨研究怎么做一百零八罗汉。
用完晚膳,顾朔逼着苏景同在宫里散步了半个时辰才许回来。
苏景同从左正卿那儿要到银钱,买了炭火锅炉,试图自己烧一壶热水出来——他不会用炉子,但经过这两天蹲点观察,他认为自己具备了充足的理论知识和旁观实战经验。
不出意外,他应当是个动手小天才。
顾朔在暖阁中批奏折,西南王一党正在陆续被审查,咬出不少事情来,朝廷要大换血,顾朔要吏部拟人选,吏部不敢擅专,尤其这个时候分外敏感,于是每个人选都介绍得十分详尽,破费功夫。
禁军首领江天也上了折子,这几日潘启在用裁减宫人的理由清理宫里的奸细,竟从广明宫发现了一个西南反贼插进来的奸细,手都能伸进广明宫来,江天坐不住,插了一手,让星纪卫拿下奸细,上书汇报。
顾朔批:“严查,莫打草……”
广明宫院中一人突然高呼“走水了——走水了——”,宫里立时糟乱起来,叫嚷的,狂奔的,乱做一团。
“真走水了——快快快,提水桶来——”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
顾朔悚然一惊,丢了笔,鞋子都顾不得穿,一身亵衣匆匆从正殿出来,直奔偏殿找苏景同,潘启提着鞋追在顾朔身后,“陛下——鞋——”
顾朔用起轻功,转眼即到——苏景同的房间太小,窗户不能过人,一旦被火困住门不堪设想。
苏景同的屋中冒着黑烟,味道刺鼻,宫人们正聚在这间房外,顾朔后背冷汗瞬间冒出来,“他人呢?”
宫人一哆嗦:“没、没见到。”
顾朔当即推门要进去,潘启赶过来,“陛下不可——奴才去。”
顾朔一把推开潘启,自己踏进去,“心肝?”
屋里黑烟弥漫,看不清情况。
顾朔脸色白了两分,冷汗浸透衣裳,“宝宝?”
“你在吗?”
“心肝?”
没有声音。顾朔脑子嗡嗡响,难道已经呛晕过去了?
潘启及时提着灯过来,提灯也不管用,黑烟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顾朔顶着黑烟在屋中摸索,榻上没人,仅一人通过的过道里也不见人,顾朔行动太匆忙,脚踢到个硬物,顾朔低头,是一个炉子。
“这、这儿——”苏景同被烟呛得差点把肺刻出来,扶着墙从屋外拐角处摸索出来,顶着一道黑一道白的小花脸,连连摆手,声音沙哑:“我——我在这儿——”
苏景同有气无力地喊。
他声音太小,淹没在嘈杂的声音中。
苏景同咳嗽声震天。
潘启一回头,“哎哟喂我的祖宗,您在这儿啊。陛下——世子在外头呢。”
“没、没走水。”苏景同咳得惊天动地,“是烟。”
顾朔白着脸出来,苏景同衣服脸都是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人却精神。
苏景同尴尬解释:“我想烧水。”
他不敢看顾朔,低下头嗫嚅道:“不、不会用炉子……”
从头到脚扫视几遍,苏景同露出来的皮肤都完好无损,顾朔心里松了口气,浑身的力气褪尽,腿一软,几乎站不住,勉强靠着墙壁,支撑着体面。
潘启赶紧上来给苏景同擦脸,“我的好祖宗,您刚去哪了?”
苏景同怀里抱着一刀纸,支支吾吾:“我……把雀栖花带出来了。”雀栖花娇贵,被烟熏了便不好了。但也沾染了黑烟,要好好晾晾才行。
烟还冒着,自己还被呛了,先去救纸?顾朔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它冒烟,又不会着火。”苏景同小声辩解。要是着火,他能浇一瓢水灭火,可炭光冒烟,又不起火,放一会儿就散了呀,他能怎么办,难道命令炭别冒烟了么?
雀栖花可金贵着呢。左正卿一年只能做三刀。
顾朔额头一抽一抽地跳,“过来。”
苏景同不敢过去,顾朔这个声音,一般是发火的前兆,过去没他好果子吃。
苏景同躲柱子后面,坚决不出去。
“过来!”
苏景同从柱子后面探出脑袋:“你先发誓不发火。”
顾朔气笑了,磨着后槽牙:“嗯。”
苏景同狐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嗯。”
苏景同纠结:“你不太诚心吧?”
“过来!”
再拖下去,顾朔真要发火了。
苏景同犹豫踌躇,但也不敢多磨蹭,硬着头皮一步一步慢吞吞磨了过去,试图安抚顾朔的情绪,“哥哥我没事——”
顾朔一把把他扯到怀里摁住,力气之大,几乎要把苏景同揉进骨血里。
苏景同的牙磕到顾朔肩上,痛了一激灵,“哎——”
顾朔一巴掌拍他臀上,苏景同“嗷”地一声叫出来。
顾朔磨牙:“你现在有事了。”
第27章 抽签
半个时辰后,泡完温泉、看过太医的苏景同,换上新的小太监衣衫,坐在顾朔床脚,开始他晚上的差使。
顾朔心急找他时喊的心肝宝贝他全听着了,久违的称呼重新出现,走马上任的心肝宝贝自觉又有了闹事的本钱,底气足足的,全程头没朝顾朔那边看去。
他生气——顾朔把他拎回来看完太医以后,就冷着脸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