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65)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人是我,孤零零在医院里醒来的人也是我,你觉得有谁能比我更清楚,既然没有,我又为什么要听别人给我下结论。”
“你当然不是失忆,这点我相信。”杨启帆看着他,慢慢深吸了口气,“你只是宁愿相信穿越这种荒谬的理由,也不愿意想另一种可能。”
“我不跟你说了。”贺宇航觉得他这一刻变得异常胡搅蛮缠,“你不是有事吗。”
“宇航。”杨启帆叫住他,“自欺欺人没有意义,你这么聪明,我不相信从醒来到现在的每一刻,你都对自己深信不疑。”
你好好想想,留下这句话,杨启帆推门走了,说晚上再过来。
“希望到时候我们能坐下来聊聊。”
想什么呢,下午的时候贺宇航就一直坐在落地窗前,杨启帆说让他好好想,究竟是让他想什么,想为什么学东西快,为什么会唱没听过的歌,还是想始终围绕却跳离不开的应蔚闻。
天气预报说今日有雨,中雨,不远处浓云逼近,等真的下下来了,从零星的碎点,到如流瀑一般水洗外墙,说一声暴雨也不为过。
贺宇航一动不动,蜷坐在椅子上,放空一般,直到铺天盖地的雨幕彻底将他的视线占据。
他并没有不愿意承认,他试图按照杨启帆说的,可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他根本没有那一段记忆,所以就算能给出来的理由再扯,那也是他能自圆其说的唯一可能。
窗外风雨交加,浓重的湿气无孔不入,钻入贺宇航的口鼻,他渐渐感觉到呼吸困难,不同程度的压力从身体各个维度包裹上来,无形无色,暴力地摆弄拆解着他。
那种感觉似曾相识,贺宇航想他一定在什么地方感受过。
他是落过水?淋过大雨?还是……置身于海底。
头顶浪潮翻过,巨大的嗡鸣声笼罩,整个世界在被不断切碎又缝合,贺宇航放开四肢,渐行渐远的尾音里,他睁着眼睛,任由身体向下落去。
“啪。”的一声轻响,胸腔里残余的氧气在为之共振,贺宇航感受到了窒息,他努力寻找声音的来源,像是雨线终于断了,又像是……有人给了他一巴掌。
右边脸颊上火辣辣地疼。
他好像看见应蔚闻了,就站在岸边。
应蔚闻着急了吗,因为他的突然消失。
贺宇航想安慰他说别急,他也只是一时消沉,想在这个没有人声告别是非的地方躲上一阵罢了。
“啪。”
又是一声。
脸颊上的痛感越发明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促着他,要把他失控的灵魂按归原位。
身体越来越沉,困意从血肉中翻涌上来,恍惚中贺宇航听到有人在喊他,那声音穿山过海,隔着风雨,一声声渡进他耳朵里。
能如此清晰地被他捕捉,岸边的应蔚闻做不到,只可能来自想象,或者,来自于他自己。
他在那一刻生出一种奇妙的迫切感,想找点事情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别让他在窗前无所事事地坐着。
他可以去整理床铺,收拾他无处下脚的书房,去擦家里的每一块地,长时间的忙碌,他已经很久没有像样地打扫过卫生了。
应蔚闻在的时候家里还有个样子,自从他走后,整整两年时间,贺宇航表面上竭力维持,私下里,那些看不到的角落,腐朽连同他这个人一样,早已滋生得破败不堪。
休假的第三天,工作的压力和负累被猛然卸下,吊着的一口气高高抛起,却没有了落处。
贺宇航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他开始觉得人生没有意义,活着也不知为何,除了痛苦,他感受不到其他,甚至就连痛苦都在反复的耐受中变得细微。
贺宇航看到“他”就坐在那里,与此刻的自己同样的位置,两处背影于重逢中逐渐交叠。
不同的是“他”眼神空洞,内里没有一丝温度,好似跟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彻底脱了节。
贺宇航都怀疑他是不是死了。
否则人怎么能是这样。
“……啪。”
再一声落下。
手脚疯了一般刺痛……而这好像是最后一声了。
嘈杂逐渐褪去,在意许久的答案浮出水面。
贺宇航看清了那个坐在落地窗前,不断扇着他巴掌的人。
手起手落,于无人之处的固执。
是他自己。
第47章 加了一个【P】
“你鞋湿了。”贺宇航拖着冲浪板爬回岸边, 一头栽倒在应蔚闻脚下。
他面色痛苦地喘息着,还不忘提醒人换个位置站,鞋都泡水里了。
应蔚闻低头看了他一眼, 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吧。”
“……等会。”贺宇航咽了咽, 胸口剧烈起伏, “容我喘口气先。”
他能重新摸到板,已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又因为风大,几次被后浪掀翻。
想到应蔚闻说他不会游泳,贺宇航半点劲头没敢卸, 硬是咬着牙撑到了岸边。
“还想在你面前表现表现的, 没想到尽出洋相了。”
“你哪里表现得还不够吗。”应蔚闻回了下头,意有所指。
贺宇航装作没听出来,“表现什么了, 摔跤吗?”
应蔚闻不接他话,贺宇航讨了个没趣,他上来那会应蔚闻什么都没说, 既没嘘寒问暖, 也没质疑他的擅作主张, 突然的冷脸更像是等久了的不耐烦。
贺宇航全身上下都湿透了, 头发紧贴在头皮上, 不断往下挂着水,他硬撑着爬起来,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手在下摆处捏了两下,刚抓板的时候太用力, 指头有些磨破了。
两人一前一后,原路返回,贺宇航两腿发软,走着走着就落后面了,应蔚闻也不说等他,他只得加快脚步跟上,几番欲言又止,他摸了摸鼻子,走近道:“我刚才……想了很多。”
贺宇航观察他脸色,“我其实还挺佩服葛飞的……至少像他那样,我应该永远也做不到。”
“你为什么要做到。”应蔚闻听来莫名其妙,“你想了很多,是想像他那样去死吗?”
“那没有。”贺宇航说:“我没他那么极端。”
他头顶毛巾,整个人看上去丧丧的,“虽然我现在也不怎么开心。”
应蔚闻没说话,不爱记路的人脚下生风,哪个路口也没拐错。
贺宇航跟紧了他,“我只是觉得,不是说要做到什么,算是种理解吧,某种程度上明白了人们常说的,为什么对有些人而言,死亡更多时候是一种解脱。”
葛飞专注且封闭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视线看不到别人,所以他才不在乎别人的感受,也不需要任何人来在乎他的。
贺宇航想,也许他曾经也选择过去面对这个世界,只是这个世界没有以他能适应的方式回馈他,所以他才终日陷于麻木。
“这很难理解?”应蔚闻将毛巾从他头上拽下来。
“对我而言是吧。”贺宇航看他,“你知道的,我没有过这种时候……我以前不想这些。”
“那希望你以后都不用想。”应蔚闻沉默片刻,扔还给他。
“想也没事,我能救回来,你看我这不就好了吗。”贺宇航擦干净脸上的水,他能明白葛飞有他自己的原因就足够了,怜悯他的遭遇,但不质疑他的选择,剩下的唯有交给时间,就算贺宇航能心安理得地把自己从整件事中摘出来,有人在他面前死去也足够他释怀很久。
“你刚才……”他再要说什么,迎面走来的中年男人跟他打招呼,“这不是宇航嘛,什么时候回来的?”
“哎,王叔好,昨天回的。”贺宇航礼貌转身。
“你这是,下水了?”王叔一看他这身装备,和湿漉漉的狼狈模样,“这种天你也敢下水,不怕冻感冒了。”
“嘘!嘘!”贺宇航立刻紧张起来,“您小声点,我偷跑出来的,被我外婆知道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