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7)
何况就连他自己都默认他的精神受过重大打击,现在理由找到了,是因为他爸的过世,而他爸为什么会过世,因为他过于离经叛道把他给气死了。
看,这不就串上了。
一头荒谬至极,一头又有迹可循。
贺宇航现在反而希望这里是平行时空了,这样他或许能接受一点这个世界里的自己取向异于常人的事实,否则他根本理解不了,好端端的人,为什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贺宇航在鞋凳上坐了很久,久到姨父出车回来,在门口撞见他,姨父是男的,他搞同性恋的对象也是男的,贺宇航突然就对男的产生了某种异样的恐惧,他招呼也没打,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他不想再问什么了,他不知道大姨对他的事了解多少,但她说任何一点有关他跟那个男的的细节他都要疯,浑身不适,甚至有些反胃。
他住院的这两天,除了吴节,没有男人出现过,所以是分手了吗。
分手了吧,他爸都被气死了,他要还跟那男的搅和在一起就真的枉为人了。
分了好分了好。
那他住哪,他没房子,不会是住那个男的家里吧。
操操操,贺宇航抓狂了,所以那男的到底是谁?没分手的话他现在立刻马上去提!
失误了,他把手机给吴节的时候应该把卡拔下来的,这样就算他打不出去,至少可以接啊。
分手了另当别论,没分的话,那男的可不就会来联系他了吗。
贺宇航找来开锁师傅,一番证明过后,把那间久无人居的房子的锁给撬了,换了新的。
屋内陈设与他两天前出门时比相差不大,可能是窗外天色太暗了,他把屋内所有的灯都开了,还是觉得不够亮,角角落落照不到的地方,尤有一种物是人非的萧条感。
好像唯有此时,他才切身体会到时间鸿沟的巨大,漫长光阴带走了属于这里的生命力,一切变得寂静颓败,再攒不成一个家的样子。
角落里用来放他书的柜子上此刻供了张照片,两天前还在跟他说话的活生生的人,转眼被收在如此小的一个相框里,贺宇航受不了打击,一屁股坐在地上,久久缓不过神来。
什么天选之人,什么救人于水火。
他这种人,真的值得被救吗。
贺宇航连夜找了个便利店,问店员借手机给吴节打电话。
“你上次说你在哪撞的我?”
“凯旋路凯旋路,你要问多少次。”
“最后一次。”贺宇航说:“我明天就回来,后天咱俩见一面,时间跟那天你撞我时一样,还是那个路口。”
“……你要干嘛?”
“我给你钱,再撞晕我一次行不行。”
第5章 本末倒置
吴节以一句“你是真他妈有病吧”结束了通话。
剩下贺宇航这天晚上,于人去楼空的家里,蜷缩在他那张不留铺盖只余木板的空床铺上,哭得不能自已。
现实过于残酷,他才……他这具身体才三十岁不到啊,生日还没过呢,年纪轻轻,父亲就去世了。
贺珣生他生得晚,四十多岁才生的,但就算那样,走的时候也还没到七十,柜子上那张照片,贺宇航几乎是一眼都不敢多看,他无论如何难以接受,悲从中来,就这么睁眼到了天亮。
然而等早上起来,再看一眼空荡荡的积满灰尘的家,看着地上他走进来又走出去的两排清晰的脚印,不知哪里来的灵光一闪,他突然有了新的且直击灵魂的感悟。
有没有可能,他是说有没有一种现实的可能性,上天安排他穿越不是为了救苦救难,而是为了吸取教训教他重新做人呢。
对吧,是他想岔了,自以为是地搞什么救赎文学,他完全可以在看到未来之后,再回去纠正过去啊。
那这样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贺宇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越有道理越觉得之前的想法纯属本末倒置。
所以,如果后天那个什么凯旋路路口,吴节能一记头给他撞回去,往后至少十年,他绝对封心锁爱,拒绝一切靠近他意图不轨的男人。
而如果撞不回去,那说明他此行还有任务在身,贺宇航始终相信,上天如此安排必有其深意,他只需在之后不断摸索,找到问题所在,一举突破即可。
再之后待一切尘埃落定,他功成身退神魂归位,这样他爸就不会被他气死,他妈也不会因此看破红尘吃斋念佛,找个尼姑庵出家了。
是的,他妈出家了,大姨说的,把贺宇航惊得够呛,但因为有他爸的事在前,知道她人没事,他还算宽慰。
贺珣和郝卉月二人感情向来深厚,他爸都被他气死了,他妈接受不了有此选择也正常。
想通了的贺宇航打算先去洗个澡,把自己好好修整一番,算上在医院里待的两天,保守估计他已经有三天没洗过澡了,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他顿感浑身难受。
他去柜子里找换洗衣物,以前那些都还在,其中某一摞的最下面,压着件白色胸口印字母的T恤,和一条黑色条纹的运动长裤,已经变得有些旧了,T恤的领口都发了黄。
有意思的是,这一身他三天前还穿在身上,正是那会着急出门随手抓的,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居然一直没扔。
贺宇航不是个多喜新厌旧的人,但架不住他穿衣服废啊,两年前的都那磨破这扯坏的,十二年前的居然还能留着。
要不怎么说来着,上天如此安排必有……贺宇航果断把它们抽出来,供奉一般放在床头,打算后天就穿这一套了,相同的地点相同的人,再加上相同衣服的加持,想不成功都难。
他进到浴室,打开了热水,他爸去世两年,他妈出家一年,家里的水电煤却都没断,可见他妈俗事未了,他打算明天去庙里看看她,顺便劝她回来。
同性恋?这个词居然会跟他扯上关系,真是有生之年,贺宇航想到大姨说出这三个字时不屑与挖苦的语气就觉得荒诞又好笑。
他是失心疯了吗,发的哪门子神经,居然会跟人搞同性恋……贺宇航搓着身上根根分明的肋骨,逐渐停下了动作,他……不会还,跟人上*床了吧? !!!!
……是他睡别人,还是别人睡他啊?!
操!哪样都不行!哪样都叫人恶心!
贺宇航想着,猛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真的是疯了吧,脑子不正常,为什么不找女朋友非要找男人啊,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可以发誓,他是直的,成家这条道上就没想过还有别的路可以走!
既然不可能是他主动去喜欢男人,那必然是有人勾引他,把他给掰弯了。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他认识吗?
同学?朋友?还是后来遇到的人,工作上的?同事?客户?
不会是季廷或者杨启帆吧,属他俩跟他关系最好,但季廷明明是喜欢江楠楠的,他也是个直的。
杨启帆?
不不不不不,他俩是他最好的哥们,如论是贺宇航喜欢他们还是他们喜欢贺宇航都很炸裂。
这么说吧,要真是他们,也没找什么突破口回到过去的必要了,他绝对提刀直接杀了他们再自杀,干脆,一了百了,一个都别想活。
洗完澡贺宇航站到镜子前,擦干净玻璃上的雾气,想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自己。
之前医院里只是模糊的一眼,光那一眼就把他吓得够呛,以至于后来再没敢照过镜子。
这一次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贺宇航深吸口气,抬眼,从下巴往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那种感觉或许已经不能用奇妙来形容,他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张脸是属于他的,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人跟他如此相像,可他又很难把镜子里的人跟自己联系起来。
他变得成熟了,直白点说是老了,太瘦的缘故,轮廓越发尖锐,十二年的岁月没有恰到好处,却是超出预期地体现在了他脸上。
以前还总盼着长大呢,羡慕别人穿西装打领带职场精英的模样,可当有一天自己也成长到这个年纪,他却一点都喜欢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