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全世界遗忘后我成了救世主(95)
乐声停了。
天地间蓦然陷入了干脆的、广阔的冷寂。
谢仞遥耳边,响起了一声微弱的声响。
是水坠入河中的,滴答一声。
却如深山之中银钟长鸣,层层声浪叠叠袭来,在群山之中回响,震得谢仞遥转过头去。
他看向高台。
还是那个高台,上一瞬还盛满了女人们温软的体香,这一瞬女人、花灯、丝竹都已不见,于一霎消逝。未散完的笑凝成了晨露的霜,带着浸骨凉意,薄薄地铺满了一层高台。高台便顿然冷冽起来。
中央一把龙椅映着惨白月光,上头唐皇端坐。他粗壮的手臂间还拢着一截细腰,细腰的主人柔顺地倚在他怀中,头颅微微倾斜,枕在他胸膛间。雪白的颈间,血肉模糊。
那颈的一半已经与肩膀裂开,汹涌的血喷出,流水一样地铺满了她软红的嫁衣。
她还有些体温,如一朵开得正饱满的芍药被猛地捻碎,指腹拂过去,还能触摸到残留的香。
她甚至破碎得比芍药都要快,以至于明媚的眸都还没来得及闭上,唯余坠着珍珠的步摇斜落在她眼尾轻晃。一具刚刚出炉的,活色生香的尸/体。
唐皇将她绕着自己颈的手臂拿下来,手滑到她手腕上,握住放在唇边吻了吻。便是捏着纤细手腕的这只手里,两根手指中间夹着一把匕首。匕首颤颤摇动,刃上的血珠一点点地滑落,砸在高台玉石板上。
像水坠入河流的清脆。滴答、滴答…
“当初你杀赵妍时,也这样?”有声音从谢仞遥背后传来,他回头看去,看见了朝这里走来的赵令恣。
他从浓稠的黑夜里走来,面上没有了谢仞遥一直见到的,满不在乎的笑容。
青年连唇角都紧紧地抿起,厌恶从眼睛里倾泄出来,裹着杀意。王闻清几人跟在他身后,无声地与唐皇对峙。
唐皇轻轻放下了那截雪白的手腕,看向赵令恣,脸上是身为父亲的慈祥微笑,关心道:“吾儿许久不见,可还安好否?”
“不是这样的,”他柔声向赵令恣解释,“你妹妹有你给的护身灵器,一下没死,第二下才没气。”
夜色更稠了些,漫天的绸缎似乎也被露水沾湿,再无轻盈,沉沉地坠在天地间。
黑夜雾气四起,该下雨了。
赵令恣看着他怀里死去的新贵妃:“你杀了赵妍和这个无辜之人,要瞒的,到底是什么?”“说什么瞒不瞒的,”唐皇哈哈大笑,“你是朕的儿子,你想知道,朕自然告诉你。”他明明是抱着贵妃站起身来,但怀里的贵妃却如一朵离枝的花,柔柔地往下坠,坠散了他满身。唐皇用手中的匕首轻轻拍了拍贵妃的背:“赵妍是意外,这个美人,可是朕专门为你准备的。”
赵令恣听到这话,眼中厌恶更甚。
但对面唐皇已经下了高台,转身向远处走去。他身影被横平竖直的彩绸切割隐去,声音透过彩绸传来,带了些闷:“你要想知道,就跟着为父来。你的那些小朋友们,也尽可跟来。”他如此坦荡,反倒令赵令恣不由得挑了挑眉。
但唐皇消失的身影极快,赵令恣和王闻清等人一对视,就直接跟了上去。
明明知道按回忆进行,终究会看到唐皇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谢仞遥呼吸一紧,还是忍不住心生了些急切。他不再保持距离,牵着沉默的王闻清,紧跟着赵令恣一行人,随着唐皇绕过一层又一层彩绸,最后进了一间屋子。赵妍当初,便是横死在这间屋子里。
赵令恣当初来领妹妹尸体时,她就被放在这间房子外头。赵令恣到时,房门早已关闭,还有人把守。
他虽知赵妍是在这间房间里死去的,却根本进不去这个房间看一眼。
此番来皇室,赵令恣等人数次潜入皇宫内,其中一件要办的事情,就是进这个屋子里看一看。
屋子周围的布局几人已经尽数摸清,他们本准备趁着今晚唐皇纳妃时进屋子里走一遭,却没料到整个纳妃,都是唐皇为他们唱的一出大戏。怕是他们刚踏入皇室,甚至是赵令恣刚下苍鸣山时,唐皇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赵令恣进了屋子,一时没有动,先抬眼将屋子扫视了一圈。这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屋内很空旷,一件家具都无,一眼就能看透它方方正正的边角。
但它的穹顶却是圆的,谢仞遥抬头看去,只见浑圆的穹顶中央,有着一个圆形的镂空。那镂空只有拳头大小,但因为穹顶极高,站在地上抬头望去,看上去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透过这个镂空,能看见外头一丁点漆黑的天。谢仞遥的视线顺着这圆形镂空一路往下,看到了一个方形的高台。这是整间屋子里的唯一建筑。
这方台有人大腿高,能躺一个人的大小,四个棱角处刻着四道符文。谢仞遥越看越觉得熟悉,直到旁边有声音传来:“这是棺材?”
话是年少的王闻清说的,谢仞遥恍然大悟,但他看着这方台,觉得除了像棺材外,更像是一个……祭台。唐皇没有理会他们,他走到这方台旁,情人般地,将贵妃的尸体轻柔地放置了上去。下一瞬,他手臂扬起,手里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她的心窝。
噗嗤一声,血溅出,染红了方台。
一些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赵令恣来不及阻止,怒斥道:“你真是个畜生!”
“哈哈哈哈哈,”唐皇并不生气,他转过身来,大笑道,“吾儿莫气,接下来的东西,你这辈子指不定也就见这一回了,朕是让你们长见识呢!”
他微笑道:“人都有三魂七魄,这个说法,你们都听说过吧?”
“但你们谁又真正见过三魂七魄的具体模样呢?”
“人死后三魂七魄重新入轮回,”王闻清冷笑道,“一切都由天道运转,天道在上,能感受到三魂七魄的,只有天道,你又算个什么东西?”“你这小鬼还怪聪明的,”唐皇赞扬道,“对啊,就是天道能见到三魂七魄。”
这话王闻清几人并未反应过来,但谢仞遥已然知道了灭世之祸似与天道有关,此时听了唐皇最后一句话,略一思索,只觉自头顶涌出一股凉意。
似乎是验证他的猜测似的,方台之上,贵妃身体里,兀地升起了一缕烟。
屋子里没有人点烟,而方台之上,更无香炉。
赵令恣等人也都注意到了那缕烟,纷纷抬眼望去。唐皇见此,侧身让了让,让方台毫无遮拦地出现了几人面前。他微微抬手,意思是请看。没了他阻挡视线,谢仞遥一眼就看清了这烟是从贵妃心窝里升起的。
那柄匕首的刀柄还在微颤,烟就绕着匕首柄袅袅升起——说它是烟,也不过是它像烟的形状,细细一缕,娉娉婷婷。实则它并无烟的香气,也并不像烟的颜色。
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颜色,谢仞遥第一眼看过去,看到的是青——极淡的青,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凝结浓稠的如汁水在上升。
可不待细看,那青就消失了,细细的一缕烟旋转腾升之间,青变成了白。
奶一样的白,白得周围空气都蒸起了淡淡的汽,一下攥住了人的目光,竟让谢仞遥移不开眼睛。
他的魂魄似乎都被这一缕细烟给勾去了,这是灵魂深处升腾而起的……强烈共鸣。
这对于谢仞遥来说还只是回忆,身处在当时的赵令恣一行人,瞳孔更是紧紧盯着这不断上升的烟,怔怔地不会转动了。便是在这失神的片刻里,谢仞遥腕上落下了一只手,年老的王闻清抓着他的手腕,咳了一声,将谢仞遥拽了回来。“看上面。”王闻清苍老的眼往上瞥,示意谢仞遥仰头。
谢仞遥回过神,心下有了防备,再没被这缕烟夺了神。他抬头往上看,就见细烟已经穿过了穹顶的圆形镂空,正在往更高处升去。“师尊,”谢仞遥声音很轻,去问王闻清,“这不是烟吧?”
他心下已经有了猜测,但不忍心说出来。
王闻清没有回答他,因为在细烟穿过圆形镂空的那瞬,唐皇说话了:“这个就是人的三魂七魄。”四周皆寂静,衬得这声音如雷,震得赵令恣一行人也回过来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