祸害(54)
祖喻噼里啪啦打字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倔强地瞪着干涩的眼睛继续噼里啪啦地打他的代理书。
敏感如夏锐之顿时察觉了什么,但面儿上强忍着没有嘚瑟,意味不明地嘿嘿笑了两声,迈着不太稳重的步伐蹦蹦跳跳地往蒋权办公室去了。
果然,晚上下班后,祖喻走出律所大楼不远,便被夏锐之骚气蓬勃地新款跑车拦住了去路。
副驾的车门吱地升起,门后露出夏锐之不怀好意地笑脸,“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但你这变化也有点儿太大了吧?跟风干的楼兰古尸似的,你这模样去演丧尸片都不带给你化妆的。”
祖喻绕过他的车接着往前走,他便没皮没脸地缓缓踩着油门在一旁跟着,降下车窗聒噪地嚷嚷:“跟哥传授传授,到底是经历了什么能让一个人成熟得如此迅速?都点儿过熟,现在走街上大伙得以为你是我哥。”
“你就这么没事儿干吗?”祖喻忍无可忍地停下了脚步。
“到底是破产啦还是童话般的爱情终于败给现实啦?”
“棒打落水狗让你很有成就感是吧?”祖喻不悦地瞪着他。
“谁是落水狗啊?”夏锐之笑得越发灿烂了。
祖喻闭了闭眼,继续大步往前走。
“是分手了吧?”
“是吧?没错吧?”
“不说话当你默认了啊!”夏锐之不依不饶地跟在一旁念叨。
“你看我之前说什么来着?小年轻的恋爱有什么坚不可摧的?哥的怀抱依然为你打开,你现在认清现实还不算太晚。”
祖喻猛地站住了脚,奋力转过身一字一顿地大声道:“我们还没分手呢!”话说得硬气,可眼泪却不争气地往下掉。
夏锐之看着眼前这个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却仍倔强地昂着头的小孩儿,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感觉。
算不上心疼,顶多是觉得把人招惹哭了良心上有点儿内疚。就这样相顾无言地安静了半晌,夏锐之挠了挠头,左顾右盼地“啧”了一声,没话找话地讪讪道:“有你这样哭鼻子还凶神恶煞的吗?”
第38章
晚上,祖喻一个人坐在漆黑的客厅,只有手机屏幕发出微弱的光,映出他苍白空洞的脸庞。
左翌杰电话关机了。也是,昨天摔成那样怎么可能再开机呢?
左翌杰没有回家。也是,昨天吵成那样怎么可能会回家呢?
祖喻下载了很久之前他和左翌杰相识时用的那个交友软件,然后面无表情地登录了左翌杰的账号。
是的,左翌杰所有软件的账号密码他都知道。这些年他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名能力超群的侦探,连左翌杰都想象不到他有多少种查他的方法。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怕。
左翌杰的账号已经两年没登录了,因为在他的暴政下早就被卸载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交友软件。账号登陆成功,祖喻打开同城定位,发布了一张左翌杰站在路边打电话时他抓拍的照片。照片是晚上拍的,背景里的城市灯光都成了虚影,路灯昏黄,左翌杰歪着脖子夹着手机冲他眨眼,大明星似的,连被风吹乱的头发都好看。
照片发出后他便把手机放在一边静静等着,一分钟......两分钟......很快便收到了各式各样的搭讪信息。
“帅哥,认识一下?”
“是我老公吗?”
“照片本人吗?”
......
祖喻挨个和他们聊天,只两三句就能确定他们都不是他要找的人。直到对话框里出现了一个ID叫做“仓颉不造字”的家伙,发来的消息是:“在哪儿呢?怎么突然发起自拍了?”
祖喻回复道:“你是?”
仓颉不造字:“......好吧,还以为你看网名就能猜出来呢。”
祖喻:“我怕猜错了尴尬。”
仓颉不造字:“昨天你睡在我家。”
祖喻放下手机笑了,他承认,他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心理素质。
他以为事已至此即便左翌杰做出任何出格的事他都不会觉得稀奇,就算丫站在大街上和人乱搞上了法治头条自己也能面不改色地转发朋友圈再评论两句。
可事实却是他盯着屏幕里刺目的两行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情绪如海啸般毁天灭地袭来,冲垮了理智,将周遭一切全都吞噬。
祖喻向那人发起了语音通话,等待对方接通的期间下意识地啃着手指甲。
“喂?”对面的人接起了语音电话,“上哪儿去了一天不见你人,买新手机了?”
而电话这头祖喻几乎笑出了声。电话里这个低沉的声音明显和昨天那个不是同一个人。他不但低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左翌杰。
他知道左翌杰昨天就去找别人了,但他万万没想丫还是玩儿得这么花,一晚上居然能找两个人。多似曾相识的一幕,时间倒退,历史重演,一如两年前他连夜从老家回来满身狼狈地站在翌杰家门前。
牙关失去控制,手指被自己啃出了血,“左翌杰在哪儿?”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扭曲到变了调。
电话那头也意识到了不对,“你是谁?”
“是你后爸,我他妈问你左翌杰在哪?!”
宋颉立马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儿了,这是碰上钓鱼执法了。
“你冷静一点,先听我说,”宋颉道,“昨天左翌杰喝多了,我只是把他接到我家,其他什么都没做。”
“那你想做什么?”电话那边的人很快道。
这话把他给问住了,没等他想好如何回答,那人便一针见血道:“想跟他睡,结果他喝太多支棱不起来对吧?”
额,这话倒也没完全说错......宋颉不禁有些沉默。
于是接下来,他便见识了骂人用语的民间表达,此前他从未想过,原来骂人除了脏话还有这么多花样。
“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臭表子?缺爱到要在别人家的垃圾桶里找存在?尿太黄你照不清自己吧?你是他的谁,他用得着你接?你是公交车吗谁你都接?”祖喻发出这振聋发聩的四连问时已经毫无理智可言,脑海中仅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用最肮脏下作的语言侮辱对方。
宋颉被骂懵了,一旁的Colin还在心急火燎地晃他的胳膊:“左翌杰在哪儿啊?说什么呀?你怎么这副表情?”
宋颉放下手机,缓缓转过头来,“我觉得刚那番话你也有必要听听。”
“......嗯?”Colin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手机响起的时候左翌杰正在他妈那儿睡觉,新手机的自带铃声他还没适应,以至于电话响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下午的时候他重新买了手机,办了电话卡,新换的手机上没有任何人的电话,但他记得祖喻的号码。
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串熟悉的数字时左翌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了起来。
“操你大爷的左翌杰,街上发情的公狗都比你干净,找不到树蹭憋死你了吧?”听筒里涌出铺天盖地的谩骂。
左翌杰闭上了眼,将手机拿远了些,而祖喻声嘶力竭的刺耳咒骂依旧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你说话啊!他妈装死是吧?”
左翌杰深吸一口气,将电话放到嘴边,控制不住地声音颤抖,“对,我是公狗,在你眼里全天下男人都他妈龌龊就你高尚就你清白,祖喻你就是个神经病,玩儿不起就他妈别谈恋爱!”
......
其实左翌杰也不知道,如果那天早上宋颉没有给他打电话,他还会不会返回头去找祖喻。
不过无论他有没有回头,都是一样的结局,他明白这一点,所以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他后来不止一次的回想过那天上午的场景,冬末里下了最后一场太阳雪,细碎的雪花在晴空下闪耀飞舞,整个世界如同一个倒置的水晶球,明媚得令人不安。
那天是个周六,和祖喻隔着电话互相问候完对方的祖宗后,左翌杰一夜无眠,眼睁睁看着窗帘的缝隙中星辉降落,旭日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