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酲沥雪(10)
“是。”
谢庭川放下了车帘,转头对萧煜恒道:“我要先走一步,将军自便罢。”
随后,他跳出了马车,换了一个侍卫的马,挥动马鞭,扬长而去……
齐国的皇陵坐落在京郊的孟岑岭上。
谢庭川赶到的时候,京郊的精兵还没有追过来。
他往山上走了一会儿,没过多久,便遇到了从山上下来的皇家行军。
他们身上都沾着泥点子,有些人头上的宫帽都不见了,一副十分狼狈的模样。
谢庭川拨开人群,走到了中间的皇室马车面前:“陛下,微臣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不久之后,里面传来了一道冷哼。
细雨落在了谢庭川的脸上,凉凉的,他忽然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本来就病了,还又受了寒,淋了雨,这下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好了。
“进来。”贺昭不容置喙的声音从马车里面传来。
谢庭川拂了拂身子,掀开车帘走了进去。
贺昭看上去和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眉眼间还有一抹未散开的戾气。
谢庭川眼皮子一跳:“微臣听闻,陛下下山的时候遇到了流泻的山洪……”
“嗯。”贺昭看都没看他一眼。
“陛下无大碍吧?”谢庭川也没有抬眼。
“你看朕像是有事的样子吗?”贺昭眯着眼看他,“谢将军来得好快,是担心朕吗?”
谢庭川眼帘垂得更低:“天底下所有人都担心陛下的安危。”
“呵……”贺昭轻哧了一声,“你是担心朕,还是担心朕乱杀人?”
谢庭川呼吸一滞,没有说话。
“怎么,只不过是杀了十来个侍卫,谢将军心疼了?”贺昭又不阴不阳地问道,“如果不是那个传信的侍卫说朕杀了人,将军也不会快马加鞭地赶到朕面前吧?”
见对方还是默不作声,贺昭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带着几分讽刺。
就在此时,谢庭川忽然倔强地抬头,声音有些颤抖,人在气急的时候,大抵就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陛下,他们都是你的臣民,你何必赶尽杀绝?”
闻言,贺昭的脸色忽然低沉了下来。
“陛下,你从前不是这样……”
“朕从前不是这样,是哪样?”贺昭脸上挂着笑,但是笑意不达眼底,“将军一路上狂奔而来,就是为了问罪于朕的?”
“既然料定了是朕滥杀无辜,将军又何必多此一举,问得自己心里也不舒坦,不是吗?”
谢庭川和贺昭对视着,浑身的力气都像是散尽了一样。
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就在这时候,车帘被人拉开,“陛下,已经搜过那十几个刺客的身了,是死士,无从查明是什么来头。”
陈德宁垂着眼皮,却依稀看见了跪在地上的谢庭川。
他惊得手抖了一下,碍于在贺昭面前,也不敢去扶。
“刺客……”谢庭川喃喃道。
坐在上位的贺昭别开了眼神,目光中还夹杂着几分异样的情愫。
“陛下杀的是刺客……”谢庭川稍稍加大了声音,似乎是说给贺昭听的。
贺昭充耳不闻,当作没有听见。
眼见着里面的气氛变得尴尬,陈德宁“哎呦”了一声:“陛下,奴才老糊涂了,光顾着查刺客,忘记陛下肩上还有伤了,奴才现在就去朝军医问药……”
听到这句话,贺昭的脸色又一变:“陈德宁,你话太多了。”
谢庭川下意识地朝着贺昭的肩膀上望去。
确实有一端垫高了许多,衣襟也松松散散的,像是急匆匆地包扎过一般。
若是受了伤,怎么能这么草率地处理。
谢庭川开口问道:“微臣给陛下重新包扎吧。”
贺昭没有答应,而是闭着眼往后躺去:“怎么,旁人说那是禁军侍卫你也信,说是刺客你也信,朕的云麾将军,竟是个听风就是雨的。”
谢庭川不跟他顶嘴:“微臣关心则乱了,望陛下恕罪。”
“你关心的是谁?为了谁心乱?”贺昭问道,“在你眼中,朕就是个暴君,看谁不顺眼就要把谁宰了,一点人情味都不讲,是吗?”
谢庭川没有搭话。
其实,听贺昭在这里阴阳怪气比知道他真的滥杀无辜强多了。
还好贺昭没有……要不然他也不知道怎么做了。
第12章 后果自负
谢庭川仔细地给贺昭重新包扎过,全程一言不发。
贺昭冷着脸,也没有说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已经进了皇城,谢庭川才主动开口道:“陛下,微臣该回府了。”
“慢着。”贺昭将人拉到了自己身侧。
谢庭川惊得呼吸都暂停了片刻:“陛下,小心伤口。”
“你身边通传消息的侍卫太蠢了,回去之后别让他继续在你身边做事了。”贺昭冷声道,“老六心计得逞,连谢将军都骗过去了。”
什么意思……
“谢将军,你觉得这点小雨能引得山洪暴涨吗?”贺昭扯了扯唇角,“不过是积了点水,朕派人去清,然后刺客趁机而入,想要杀了朕。”
谢庭川望向他肩口的伤:“那皇上伺候近身的侍卫呢……”
“被他们杀了。”贺昭淡淡道,“这次出宫没带多少人,谁知道他们留了这一手。没刺杀成功就冤枉朕滥杀无辜,毁朕名声。”
谢庭川露出微微意外而又有些迷茫的神色:“陛下怎么知道……是晋王所为。”
贺昭瞥了他一眼,耐心解释道:“这不是第一次了,你在西北和北疆打仗的时候,朕被刺杀了不下五次。这一次查不清楚,前几次朕可是查到了……都是晋王的人,他三哥被朕杀了,作为亲弟弟,想要报仇雪恨,倒是情有可原。”
谢庭川呼吸一滞,瞳孔猛地震了一下:“陛下……”
“朕不会放过他,你不用为他说情。”贺昭冷厉地说道。
“臣……没有这个打算。”谢庭川艰涩道,“臣只是觉得意外。”
贺昭对他的偏见太深。
只要是跟贺徊有关的事情,贺昭都以为自己会向着贺徊。
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这一点。
“行了,天色已晚,你回去吧。”贺昭将人放开,抚平了衣袖上的褶皱。
谢庭川看着他肩上的伤口,颔首道:“臣告退。”
…
这十日,谢庭川都没有收到皇宫的传召。
贺昭既没有明说将自己放回北疆,也没有说要将自己扣在京城。
这种暧昧不清的态度让谢庭川忧心高悬。
虽说心中担忧,但是他也没耽误正经事。他每日都将自己关在书房研究北疆兵防,也不出门。
陆怀安倒是找了自己几次,每次都说了些有的没的就走了。
上次在小倌堂闹出来的事情很不好看,谢庭川没有明说怪罪于他,但是陆怀安自己心中愧疚,三天两头地来送礼赔罪。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游芳宴当日。
自从贺昭登位之后,皇宫中甚少举办这种宴会。听说这次来了不少世家子弟和大家闺秀,就算皇帝没选出妃嫔,至少也能撮合出几对才子佳人,倒也不算辜负太妃的一片心意了。
这次游芳宴的规模不算小,就连贺昭远在西疆的胞弟——瑾王殿下也赶着回来了。
瑾王贺裕是贺昭的亲弟弟,一年前跟西域的乌夜国二皇子“喜结连理”了,至今皇城中还在闲谈这件事。
贺昭对那个西域人百般瞧不上,但奈何自己的弟弟及时非他不可,所以他只好硬着头皮给二人在皇宫中办了婚宴。
“谢将军!”贺裕提着衣摆,喜气洋洋地朝着他这边小跑而来,“好久不见了,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