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酲沥雪(91)
“主帅,你先别瞎想。”那人劝道,“说不定只是涟国人为了动摇我方军心而编造出来的,陛下不是早早就回京城了吗?”
是啊,早早就回京城了。
正是因为大家都这么以为,所以涟国人这么说,才会显得有些怪异。
如果不是真的抓到了贺昭,他们会将这看似“不攻自破”的谣言放出去吗?
谢庭川的双眼痛得厉害,他感觉自己几乎要泣血。
别人不知道,他知道,这件事,大概是真的。
涟国人应当是认出了贺昭,并且将人狠狠地折辱了一番。
不知道他生前遭受到了什么样的折磨,落在涟国人的手中,赫连业那对父子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无论是谁,都是我西北的战士。”谢庭川压下心中的所有情绪,慢慢道,“不能容他们就这样折辱我们的将士。”
那人立刻会意:“主帅,现在就迎战吗?”
“是,我亲自去。”谢庭川忍着恨意道,“此战,我亲自上场指挥。”
还没等对方应声,门外就突然传进来了一句:“你不能去。”
只见陆怀安手持战盔,稳步地走进营中,打断了二人的谈话。
他身后跟着的是梁临砚,这几日过去,他的脸色也还是憔悴得很,没有休养好。
“临舟,你身上有这么多伤,怎么能上得了战场?”陆怀安摇了摇头,面色既有无奈,又有对好友的疼惜,“我去吧。”
谢庭川望着来人,双目睁大,眼眶微微有些凹陷。
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像是绵帛被用力撕扯开一般:“我要去。”
陆怀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张了张唇,本来想说对方两句,但是话到嘴边,又有些不忍,他让那个通传兵先退下了,安静的营帐中,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
陆怀安抽出了一张椅子,将沉重的佩刀摆在了身边,“砰”的一声,惊了营帐中的其他人。
“你从前没有这般执拗,怎么……涟国人这次发兵,你知道什么隐情?”
听到这话,梁临砚先低下头来,不愿对上谢庭川伤心的目光。
谢庭川凄凉地勾唇一笑,面色惨白到有些瘆人:“你听到涟国人说什么了吗?”
“他们说,他们俘获了我国陛下,并且割下了不陛下的项上首级……不是,临舟,这话你信了?”陆怀安有些疑惑道。
他看着谢庭川的脸色,心中越发不安,又追问了一句:“陛下不是早就回到京城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涟国人那儿?”
“陛下没有回去。”梁临砚替谢庭川答了,“他同我们一起去了龙鳞谷,并且……带着那五百人,引开了涟国人。”
他早就将这件事大概讲述给陆怀安听了,但是他没有提过,那五百人的指挥,竟然是贺昭。
陆怀安顿时一阵瞠目结舌:“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没说谎,涟国战旗上挂着的人头,大概就是陛下的……”梁临砚忍不住红了眼圈,虽然他对谢庭川抱有别样的心思,贺昭算是他的“情敌”,但是他是打心底里佩服贺昭的。
“荒唐!”陆怀安“腾”的一下站起身来,他左右踱了两步,然后转向谢庭川的脸,问道,“这事儿是真的?”
谢庭川在他的灼灼目光下,木着脑袋,点了点头。
“你们怎么能让陛下做那样的事情!”陆怀安斥责了一声,“让谁去都不该让陛下去,你们都知道派出去的人肯定都是没有命回来的,你们怎么能!”
他话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
也罢,也罢,他在这里咆哮发泄,又有什么用。
那一日,没有人比他们还绝望了,他们又何尝想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我一开始要请命前去,但是……”梁临砚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胳膊,苦笑了一声,“我就算去了,也会把这件事情搞砸的。”
“临舟身上的伤很重,也不适合去。而且剩下的西北军离不开他,如果不是他在前面指挥我们撤退,也许我们还得折一些人在那儿。”
他又替谢庭川解释道。
听到这些话,陆怀安的脸上灰了一片。
他低下头来,用手捂着自己的脸,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齐国人骁勇善战,威名响彻中原五国,他们已经许多年没有打过这样惨烈的败仗了。
或许此战在旁人眼中不是“败”,但是在这几个将军眼中,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败仗。
连齐国的国君都折进去了,没有比这还让人感到窝囊屈辱的事情了。
“所以,我去。”过了许久,谢庭川再次开口,他的眼睛红肿不堪,但是透出来的目光弥漫着杀意,“我必须去。”
他没有解释自己必须要去的理由。
在场的另外两个人,只有梁临砚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
恐怕现在整个西北军营中,没有人比谢庭川更难受了。
贺昭对他来说,不仅是效忠的君主,还是他爱的人……
听到自己的心上人被割了脑袋,挂在战旗上,他现在应该愤怒到想要撕碎一切吧?
陆怀安还是不太赞同:“临舟,这件事你交给我们,也许事情并没有你们想象中那么糟糕,是虚是实,总得探过才知道。”
“我知道。”谢庭川的语气不容忍拒绝,“我去。”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我去”,一声比一声坚定。
陆怀安拗不过他:“你这又是何苦呢?”
谢庭川长睫轻轻扑簌了两下,目光木然,渐渐落在了自己的手心处。
他必须要去,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带那个人回家。
第90章 不曾入梦
今日的西北军异常凶猛。
他们不知道敌军战旗上挂着的是谁的头颅,他们知道,这个头颅一定是西北军中人的。
涟国人如此辱他们,他们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们前两个时辰还和对面僵持着,但是两个时辰过后,战局忽然出现了转折,他们找到了敌军的突破口,于是一鼓作气将对方逼退到三十里外的地方。
这一战,是胜仗。
谢庭川肩膀上有伤,拉不开弓,他拜托了身边的周彦,将对方的军旗射了下来。
“咻”的一声,涟国人的军旗被打下来了。
慌忙逃窜之中,他们也没顾着护好军旗,掉在地上之后也没来得及拣。
谢庭川想要骑马上前,却又被人拦住。
陆怀安朝着他摇摇头:“同意你跟着上战场就很冒险了,你现在连拉弓都办不到,贸然上前,有可能被敌军活捉。”
谢庭川攥紧了拳头,默然不语。
“我知道你心中有气,我也有。”陆怀安继续道,“可是……有陛下一个人受难,已经够了,不能再添一个你了。”
谢庭川听到这话,才从前线退出。
他不敢再看那掉落在地上的旗,他望向远处袅袅升起的狼烟,苦涩一声:“是我冲动了。”
西北军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将对方的旗子缴来了,连同掉落在地上的头颅,一起拿回来了。
他们将这头颅装在了一个木盒中,送到了主营附近的一个山头上。
他们等着谢庭川下令,让他们将这位烈士下葬,但是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传话的人。
刚想要派人去问,就收到了谢庭川那边传来的旨令——将这头颅送到主营处,他要带回京城。
那些人面面相觑,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要知道,他们从前可没有将不完整的尸首送回去过。
将完整的尸首送回去,是为了给家人留一个念想,但若只剩下个头颅,叫家人看了,岂不是要叫那家人心痛死?
他们这么想着,也没敢怠慢了,还是赶忙将这头颅送回去了。
谢庭川此时正坐在帐中喝药,他的嘴里泛起阵阵的酸水,闻到药味儿就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