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酲沥雪(22)
谢庭川微微躲开,声色有些不平稳:“陛下……”
“你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人,有多少人是罪不至死?他们人头落地的时候,你也为他们作悼念吗?你也曾在佛前忏悔过折自己手上的人命吗?”贺昭捏着他的头,扭了过来。
谢庭川被迫抬起头来,他没法反驳什么。
贺昭说得都对。
他就是个拧巴的人,父亲和兄长都这么说过他。
他的领兵之术胜于父兄,但是若论杀伐果断的气魄,远远不及他们,所以他的功勋建树都不如他们。若不是因为父亲和兄长接连战死,西北三军也轮不到他挂帅。
他知道自己的这些缺点,可是被人明晃晃地捅出来,是另一码事。
“微臣失言,望陛下赐罪。”谢庭川神色有些痛苦。
贺昭生气的时候,总是收不住自己的手劲儿,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到。
听到这句话,贺昭慢慢地松开他,又揉了揉他的背:“谢庭川,你还是喝醉的时候最听话。”
谢庭川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喉结。
“你什么时候能在清醒的时候也听朕的话?”贺昭亲了亲他的额头,“你就不能跟朕站在一起吗,为什么你总是站在朕的……”对立面。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那三个字,他没有说,但是他知道谢庭川能理解。
谢庭川故作温驯地低下了头。
“那些太医,都是先帝的人,还有老三和老六的人,为了朝廷稳定,家国安宁,朕不得不杀了他们。”贺昭忽然解释道,“朕坐到这个位子,手上沾满了血,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人命。若是你连几个太医都可怜,那朕无话可说。”
说到最后,语调上扬,似乎也有几分生气了。
谢庭川没想到对方还会跟自己解释,他伏低了身子,道:“是臣失言了。”
贺昭这才满意,将人扑到在榻上,拿出了枕边的桂花油:“朕饿了。”
谢庭川的双手被按在胸前:“臣叫人传……唔。”
他的唇被人堵上了。
“不要,”贺昭的声音有些嘶哑,“朕方才有些生气了,谢将军补偿朕吧。”
第26章 不许吓朕
回宫之后,贺昭没有立刻放走谢庭川,而是将人留了两三日,一直到快要生辰宴当日,才将人放出宫去。
说好了让谢庭川当督办,实际上也只是挂个虚名。
礼部的人倒是想找谢庭川检阅工作,但是一听到他人在军密所,便放弃了这个打算。
贺昭将人扣着,他们就算有再大的面子,都没法将人请出来。
转眼间就到了生辰宴当日,各国使臣都从皇宫的九玄门进入,围坐在玄武殿上。
大紫檀雕螭御案边上,摆放着四四方方的八张青绿色铜鼎。
帷幔飘飘,贺昭的身子被挡其后。
竹弦管乐的声音渐渐响起,宫廷的舞姬裙尾飘风,赤脚系铃,在鼓盘上轻轻悦动。
各国使臣面上都带着笑意,但是笑意不达眼底。
推杯换盏,勾心斗角,短短和邻座交谈几句话的时间,都能试探到一些消息。
谢庭川身穿玄色礼服,面色淡淡,有人敬酒他就接,无人搭理他就一个人静静坐着。
想要巴结他的人确实不少,但是因为他的座位离贺昭的皇位挨得近,众人也不敢刻意靠近。
他抬眸一瞥,对上了对面的乌夜国使臣,古兰时。
贺裕偷偷跑到了他的身边,哪怕贺昭已经用眼神提醒过了,他也不知道收敛,就差挂在古兰时身上了。
古兰时一手托着他,一手给他剥坚果,身后的乌夜国使者眼观鼻鼻观心,装作视若无睹的模样。
谢庭川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一抹隐隐的,羡慕。
转瞬即逝。
“临舟……”这时候,他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临舟!”
谢庭川怔了怔,这声音是好像是,梁临砚。
只见梁二公子偷偷地拿坚果砸他:“我想出去醒醒酒,你可要同去?”
梁家的人,坐在他的坐后边。
身边的梁大人瞥了自家的孽子一眼,梁临砚立刻噤声了。
谢庭川确实也喝多了,他与梁临砚许久没说过话,也该将先前的龃龉说开了。
他轻轻颔首:“可以。”
梁临砚面上一喜,但是当着自己老爹的面不敢笑,只能偷偷道:“我先退场,你随后。”
谢庭川点点头,算是应允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到了贺昭的眼中。
宴会才进行了一半,这二人是要出去私会不成?
贺昭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一下,身边的陈德宁立马注意到了,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谢庭川的方向……
“陈德宁。”贺昭叫了他的名字。
陈德宁立刻弓腰:“陛下。”
“派几个太监跟着,仔细将军喝醉了之后,被什么东西绊倒了。”这话说得颇有深意。
陈德宁拂了一把汗:“奴才遵旨。”
谢庭川本来是想要默默退场的。
但是他没想到会突然发生变动。
只见周围个别几个侍卫突然窜到了舞台中央,从身后抽出了羽箭,跪倒在地,瞄准了正上方的贺昭——
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谢庭川离贺昭近,又刚好站起身,看到有刺客出现之后,立刻从腰中抽出剑,挡在了贺昭的面前:“护驾!”
对方的动作极快,几瞬功夫,十来支羽箭便落了下来。
其中有一只射歪,被古兰时徒手抓住。
另外的十来支全都射到了贺昭那边。
如果不做任何防护,贺昭必死无疑。
谢庭川一柄长剑砍断了大部分的羽箭,但还是没防住——有一支箭,落在了他的左胸口。
贺昭的眼眸微微睁大,他直接抱着谢庭川,将人掩在了身后,将剩下的三四只箭拦下。
他捏起被谢庭川砍断的箭头,直接从手中射出,射穿了三个刺客的喉咙。
陈德宁被吓得脸色惨白,他尖叫着“护驾”,然后又让人宣太医来。
底下躁动不安,尤其是某些文官和使臣,吓得趴在了桌子底下。
那十来个刺客很快就被解决了。
他们被人按住之后也不挣扎,直接咬开了藏在牙齿里的毒,自尽了。
贺昭气得龙颜大怒,但是他不敢把时间耽误在这群贼人的身上,他直接将受了伤的谢庭川打横抱起,抱去附近紫宸殿的偏殿里。
下边的古兰时和贺裕也跟着上去了。
剩下的宾客面面相觑,望着贺昭离开的方向,半个字都不敢说。
谢庭川的胸口正在往外冒血,贺昭的动作已经尽量轻柔,但对方的脸还是变得越来越惨白。
“陛下,陛下……”谢庭川的手无力地抓着贺昭的衣带,“你听臣说。”
贺昭的眼皮狠狠一跳,他不喜欢对方这副安排遗言的模样,于是干脆拒绝道:“朕不听,有什么事儿,你醒了再说。”
“臣可能……”谢庭川的嘴角不停地往外冒血,“撑不住……”
“住嘴。”贺昭轻轻地将人放在了床垫上,握住了对方的手,“朕没让你死,你怎么敢死。”
谢庭川眼神中划过一股灰寂:“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贺昭的手微微发抖:“不许说。”
“还望陛下放过臣的……长姐,善待臣的。幼弟。他还年幼,掀不起波涛。”谢庭川痛苦地皱眉,被射到要害部位确实疼得厉害,他艰难地呼吸着,“只盼望寻得,陛下的庇佑,能够安然,度过一生。”
贺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若是敢死,朕就把他们都杀了。”
谢庭川的脸色更加难看:“就看在微臣侍奉陛下三年的份上……”
侍奉。
他用的是宫中嫔妃才会说到的词,他希望用这个词来换取贺昭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