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酲沥雪(67)
“我知道你们二人之间一定是出了什么事儿,皇兄那个性子,一定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贺裕还保持着抱着海棠花的姿势,“我不劝你,但是我还是想为皇兄争取一下。”
他将怀中的海棠花递了过去。
“你走后,宫里种了一大片海棠树。”
贺裕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在树下醉倒的身影,那是他今生第一次看见他无所不能的哥哥流眼泪。
谢庭川还是怔在那儿,半天都没有接过花。
贺裕见状,咬了咬牙,又道:“皇兄今日那身伤是因为将军吧?将军收下这束花,还有这瓶伤药,就当是回报皇兄了。”
听到这话,谢庭川才伸出手将这花接过。
半晌之后,他轻启薄唇:“臣收下了,但如王爷所说,只是回报。”
贺裕忙不迭点头,就算对方这样想也很好了,只要能收下……
——
夜里,谢庭川又一次做噩梦了。
这是第几次做噩梦了……他早就数不清了。
原来被囚在紫宸殿的时候都没有做过几次噩梦,但是来到西北之后,他就一直在做噩梦。
他时常恨贺昭在梦中都不肯放过自己,可是这么想的同时,他又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若是老三登位,谢卿也不用受这等苦楚了。”
“一想到你还惦记那个死人,朕就觉得恶心。”
“不知贺徊可尝过这滋味……”
“朕不许……你伤了自己。”
“朕以后不说那样的话便是了。”
“谢庭川,你随朕去江南……这是你从前答应过朕的。”
“临舟,你身上好香。”
“你可知我的心意?”
“在你眼中,朕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吗?”
“谢庭川……朕放你回西北。”
请你,别再折磨自己。
谢庭川猛地惊起,汗水打湿了他的衣衫。
他赫然抬头,看见孤月皎皎,琐碎的流光泄在那几支海棠花上。
谢庭川红了眼,像是发了疯,忽然抽起佩剑,将那些海棠花尽数斩了下来,几抹刀光之下,粉色的花瓣急促地扑簌落下,掉在了地上,沾了灰尘。
“砰”的清脆一声,他像是脱力了一般,将剑放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那些已经有了枯败痕迹的花瓣。
谢庭川颤抖着伸出手,又捡起了一片花瓣,揣在了怀中。
今日和贺昭重逢的回忆瞬间涌进了他的脑海中。
其实今天白日里,他和贺昭说的话几乎都是真的,只有一句说了谎。
他过得并不好。
或者说,没那么好。
--------------------
今天一天都在路上奔波,来晚了
第68章 身边的人
贺昭封锁了自己重伤的消息,对外宣称自己只是身子还没好全。
好在靖王这几日一直代替他主持围猎大会的大小事宜,所以也没有耽误大事。
这两日,贺裕总是带一些京城中的小玩意来谢庭川这儿,知道对方没什么兴趣,但是他还是乐此不疲地过来。
这一次,谢庭川刚从西线回来,就被人堵在了帐门口。
贺裕看见他,刚想露出笑颜,就瞥见了对方脸上的一道血痕。
“这是怎么了?”贺裕上前一步,有些紧张道,“你被人伤到了?”
谢庭川没当回事:“小伤。”
“对方是什么人啊,怎么还挑着脸划口子?”贺裕眼神中流露出可惜和担忧的目光,“你等等我,我去找太医。”
一听到对方要找“太医”,谢庭川神色微变:“小伤而已,军医就能处理,不必浪费太医的时间。”
“这怎么能叫浪费时间呢?军医肯定没有太医手细,他们往日都是给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包扎的。这伤口瞧着这么严重,让他们处理,肯定要留疤了。”贺裕说罢,就要转身回皇帐中。
可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就被谢庭川提回来了。
谢庭川没用多少力气,但是提着贺裕,还是跟提着小鸡仔一样轻松,他慢慢放开了对方:“王爷,臣和那些五大三粗的汉子有何不同吗?”他声音平缓,眸中无波。
贺裕深吸一口气,心想当然是因为那些汉子们不及你貌美啊!你个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能在脸上留疤呢?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闷着头,不说话。
谢庭川见他的反应,还以为对方担心自己的伤口,便又耐心解释道:“真的只是小伤,军医能应付,不必劳烦太医了。留疤也没什么,臣身上还有许多伤疤,都是打仗的时候留下来的。”
贺裕的嗓子被卡了一下,他看着谢庭川额前那几缕沾着血迹的发丝,有些愤恨道:“可是这是脸啊!”
天晓得这张脸上的这条伤痕对他来说有多别扭。
在被流放到西域之前,他在京城中可是远近闻名的“爱美”,爱的不是自己的美,而是全天底下所有的美人。
纵使谢庭川当不成他的皇嫂,他也得护着这张俊美的脸。
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竟然在谢庭川的脸上来这么一刀。
谢庭川见对方这么执着,继续劝慰道:“太医如今忙着陛下的事,还是不要让他们为这种小事来回奔波了。”
在军中生活了那么久,他早就习惯了受伤的感觉了。
听到这话,贺裕的耳朵轻微抖了一下,他用有些狐疑的目光看对方:“将军是怕太医照顾皇兄无暇分心,所以才不让我请他们来的?”
谢庭川点头。
只不过是客套话,无所谓对方怎么理解。
“我明白了。”贺裕双拳紧握,敲了一下,“你其实是在担心皇兄的伤势对吧?”
谢庭川一噎,他何曾这样说过。
“将军放心,皇兄受的都是皮外伤,静养就好了。”贺裕那双本来就很漂亮的眸子绽放出异彩,“我们这次出行西北,带了七八个老太医出来,你不用担心人手不够。”
“王爷……”谢庭川想要解释,但是话刚说出口,又被人打断了。
“不过那几个太医年岁都大了,腿脚有些不利索,将军若是担心路上来回太久的话,就跟我一起去皇营吧。”贺裕搭上了他的胳膊,直接将人拽走了。
谢庭川看着贺裕纤细的手腕,他若是想甩开对方,都不需要几分力气。
就在他想要出手的时候,贺裕忽然停了下来。
对方没有转头,只是说了句:“将军,我知道皇营有你不想见的人。他昨晚喝醉酒了,心情很不好。自从我把他的海棠偷了之后,他看上去更加颓靡了。”
谢庭川的手不受控地抖了一下,但是说话的气息还是很平稳:“受了重伤还喝酒?”
贺裕点点头:“我劝不动他了,你去劝劝吧。他现在……真的不要命了。他不知道我把海棠给你了,他以为是被下人打扫出去了。”
谢庭川滞了片刻,哑声道:“王爷该告诉他的,下人无辜。”
贺裕终于回眸,用一种很复杂的目光看向对方:“他没有迁怒旁人。”
旋即又继续道:“只是抱着那个插花的花瓶坐了一下午。”
西风扫起落叶,远处皇帐的灯火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谢庭川才说了声:“罢了,臣正好有西线的情报要说给他听。”
贺裕闻言,面上一喜,语调都高昂了几分:“那就快走吧!”
从谢庭川的住处走到皇营需要小半个时辰,二人的步速很快,不过两刻钟就走到了。
皇营建得宏大,里头弯弯绕绕的,二人又走了许久才看见了贺昭的住所。
他的营帐里头灰扑扑的,烛火摇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
因为受了重伤,所以贺昭这几日一直在喝药,都要被泡在药汤里了。
贺裕偷偷地退了下去,他可没忘记来这的初衷……他现在得赶紧去请太医给谢庭川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