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酲沥雪(46)
一听到这几个字,车内的二人皆是面色一变。
在不久之前,他们也放过花灯。
贺昭心中空虚了片刻,脑海陷入飘渺的细碎记忆中——就算不能互诉情衷,哪怕能够回到过去那几天,只要是不吵架不生气的日子里,似乎也不错。
其实他要求的也没那么多。
谢庭川只是唇色白了一瞬,便恢复如常了:“陛下,我们下车走路吧。马车先停在这附近,找个客栈给点银两让人看着,明早再让人来取便是了。”
贺昭思忖了片刻,点点头:“好。”
二人一同下马车了。
耳畔立刻挤进了三两句少女的嬉笑打闹声,似乎是在和另外几个少年郎调笑逗趣。
城中刚放完烟火,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出来,往河边放花灯。
和那年在西北的他们一样,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可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多束缚,身上没有重担,没有未卜的前途,他们不用担心明早会不会死于手足兄弟的刀下。
——他们想做什么,当下便做了。
贺昭的眼中流露出一抹艳羡。
他好像总在不应该的时候,追求不应该的东西。
谢庭川见他望着河面出神,便提醒道:“起风了,大哥……该回去了。”
既是出了马车,就算他再不情愿,也只好这么唤对方了。
贺昭赫然回神,见谢庭川离自己约莫有一臂之距,便伸出手将人拉到了怀中。
他身上披着披风,将东边吹来的冷风尽数挡去。
“回去吧。”
……
秽生已经被送回京城了。
二人没有在梦天城待很久。
他们在这不过是赏赏景,尝一尝本地菜和本地的点心——吃的喝的对于他俩来说并不稀奇,皇宫中不缺这些东西。
景色赏久了便也失了趣。
谢庭川这几日都绷着一张冷冰冰的脸,贺昭心中有些郁闷,却也没怎么发作。
他这几天,脾气好得有些古怪了。
谢庭川越来越不安,可他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心中有一个让人感到惊恐的猜测,但是还没有时间和机会去证实……
三天后,一行人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北上海陵城。
还没到海陵城中,一行人就闻到阵阵了扑鼻而来的咸风。
在这里,大片大片的庄稼地都枯死了,周遭有一些矮屋,房檐都塌了,像是许久没人住过的模样。
荒凉。
这是唯一能够形容海陵城的词。
越往里走,贺昭和谢庭川的脸色就越差。
马车行进得很慢,他们的心越来越沉重。
谢庭川先忍不住,下了马车,骑着马勘测周围的情况,贺昭紧随其后,和他并排前行。
“这块的土地颜色没有前面那么深,”谢庭川又下了马,手中捻了一些泥土,“前面的土地已经被海水泡烂了。”
贺昭坐在马上,一眼望过去,确实观测到了一道不太明显的分界线。
“我拨了三次修建堤坝的银子,可这堤坝迟迟没有修建好。”贺昭压低了声音,“朝中许久不见血了,不知这些吃公粮的人是胆子肥了,还是身子懒了。”
碰上这种事,谢庭川脸上难得呈现一股带着杀伐的厉气:“怕是……都有。”
庄稼地里荒凉了,但是他们一行人还是看到了一户人家。
他们家后院有一块菜园子,还能种点蔫巴的小菜。
这是老两口子,全都上了年纪。老阿婆躺在草垛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麻布衾被,老阿公在外面,佝偻着腰,掐了一把小菜,正在生火。
他们以为遇到了过往求宿的客商,脸上有些为难。
谢庭川看出了对方在想些什么,便主动开口道:“老人家,我们只是路过,等会儿便走了,我想问问……这周边的人家都走了,你们怎么还在这?”
那老阿公浑浊的双眼转了一圈,语气有些苦涩:“老太婆瘫了,我们走不了。”
谢庭川心中一颤:“二位老人家没有孩子吗?”
对方听到“孩子”,脸上忽然焕发了些许光彩,却转瞬即灭:“三个男孩,都充军去了。这些年都没消息,也不知道是死是活嘞。”
谢庭川感到有些窒息,他能想到最坏的结局便是那些孩子抛弃自己的老父老母,但是他没想到他们被召走充军了。
无论是西域,还是南北疆,都已经停战许久了。
这么久都没有传信回来,怕是早就死在了沙场了。
谢庭川心中升起了一种相惜的悲凉,他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神色木讷的老阿婆,喉间那股苦味,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两位老人,像是两根腐朽的枯藤,紧紧缠着彼此,一起等待着无可奈何的明天。
没法好好生,也没法好好地死。
谢庭川是见惯了生死的人,却也被此情此景压得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候,贺昭忽然将人从矮屋中拽了出来,使了个眼色给小顺子。
谢庭川望着远处枯败的庄稼地,闻着那阵咸风,脸色有点难看。
许久他才道:“也许,他们死在了我的军中。”
贺昭愣了一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背:“别瞎猜。江南的征兵,大抵会被送到南疆。”
这句话并没能很好地安慰谢庭川。
在哪儿死的,怎么死的,重要吗?结局不都是……回不来了。
“军中有……阵亡抚恤。”谢庭川讷讷道,“怎么会让这二位老人家流落到这个地步。”
“他们的孩子许久没送回来消息,也许军中已经找不到他们家住何方了。”贺昭道,“而且这边的人都迁走了,更难找。”
谢庭川的唇翕动着,用十分费力的语气:“陛下……”他抓着贺昭的手,用有些无望的眼神看着对方。
贺昭的心沉下去了几分,他摸了摸对方的头:“我会严查海陵的事情,你且放心。”
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拐了个弯北上海陵的。
“军中要再查一遍所有人的籍贯住所,”谢庭川加道,“确保每一个人的消息都能及时传回去。”
说罢,他似乎察觉到自己的要求有些高了,这般兴师动众,肯定是要耗费不少银两的。
“一般的消息就罢了,像阵亡在边关这样的大事,怎么也要传回家中的。”谢庭川抿了抿唇,改口道,“银两的事,陛下若是为难……”
“不为难,你说得对。现在是太平盛世,这种事情要趁早做。”贺昭轻轻安抚,“你不说我也会做的。”
贺昭的眼眸深邃,语气温柔的时候,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可靠和体贴。
谢庭川抬头,望进了对方的眼眸。
他有些恍惚,脑海中有些熟悉画面一闪而过。
可真的只是……一闪而过,在那之后便再也想不起来了。
第50章 想要陛下
二人让侍卫用马车将这二位老人家送到了城里,又从城里找到了东线的驻兵营。
他们在海陵人生地不熟,但是好歹还有军中的人可用。
谢庭川掏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将军腰牌,然后直接叫来了东线的都尉来接见自己。
贺昭没有出面,他直接去找了海陵知府,询问海陵一带防汛堤坝一事。
晚上回来之后,二人的脸上都有些许疲惫之色。
但是谢庭川的眸子是清亮的,语气也比前几日轻快了不少。
“海陵都尉已经帮忙安排好了那二位老人的事情。”他道,“我临走前留下了不少银两,够他们安度晚年了。”
贺昭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坐在案桌边上,喝了半杯浓茶。
谢庭川看出他脸色不对劲,便主动问道:“陛下今日一行可还顺妥?”
“不顺。”贺昭眉眼中浮现出一抹躁郁之气,“知府不在家中,叫来了个无名小卒接待我。”
其实倒也称不上是无名小卒,而是这位知府手下的通判。但是贺昭是皇帝,在他眼中,就算是海陵知府亲自接见都差了点意思,更别说他手底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