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酲沥雪(25)
“下江南的事情,朕也不打算考虑他。”贺昭又道,“他确实能护驾,但是他只能护驾。”
谢庭川预料到了对方要说让自己难堪的话:“臣……”
“你不一样,”贺昭摸了一下他的脸,“你还能侍寝。”
果然。
谢庭川只好装作没听见,不搭话,但是眼睫抖得厉害。
两个人沉默着,殿内掩盖血腥味儿的香料越来越重。
这香料的气味儿并不刺鼻,反而有些温和,叫人闻了昏昏欲睡。
“谢庭川,你猜像我们俩这种,双手都沾满血的人,能活多久?”贺昭倏然间凑近了他,压低着声音问。
谢庭川的回答不知道是搪塞还是恭维:“陛下万岁。”
“呵……”贺昭低沉地笑了,笑得有些疯狂,“可是先帝连五十岁都没活到。”
谢庭川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种疯疯癫癫的话。
“如果能跟谢将军在一起,能活五年也是好的。”贺昭道,“今年去江南,明年去北域的雪原,后年去南疆的苗寨。四海不大,三五年便能走完。”
谢庭川干哑了声音:“陛下过劳了,不然先小憩一会儿。”
“你以为朕说的是疯话。”贺昭有些不满,但手上确实开始脱靴了,他想抱着谢庭川入睡。“西北我们已经去过了,便不考虑了。”
他的动作很轻柔,大概是害怕牵动对方的伤口。
“谢庭川,”贺昭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腰腹,“朕身边只剩下你了。”
谢庭川有些不太认同:“陛下还有瑾王殿下。”
“他是个性子野的,估计过两天又要跟着古兰时远走高飞了。”贺昭的声音有些疲惫,一晚上没有阖眼,就算是方才休息了一会儿,也无法缓解浑身上下的疲劳,“其实没有你的日子里,朕过得挺无聊的。”
“朕时常想,若是朕有怀王那样的出身便好了。”
尊贵如贺昭,也会偷偷地羡慕别人。
“这样朕就能选你当陪读,从小就把你绑在身边,你就会喜欢上朕。”贺昭断断续续地道,“这样,朕也不用对你用强的了。”
谢庭川苦涩地回复:“如果微臣不是他的陪读,陛下也不会看中微臣了。”
贺昭是想跟贺徊争,所以才会将自己牵扯进来。
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分清这兄弟俩之间,谁是失败者,谁是胜利者。
贺昭嗅了嗅他的肩窝,深吸了一口兰花香料味儿。
“朕真的有些困了。”贺昭没有回答他上一句话。
谢庭川压下心底的刺痛感,贺昭这个人,不说话便相当于承认。
他张了张唇:“陛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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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视角是暗恋。
皇帝是爱而不自知,所以有时候会做出伤人的行为,说出伤人的话(所以这本是追妻火葬场呢)
第30章 问罪晋王
晋王派人刺杀当今圣上的事情轰动一时。
听说陛下勃然大怒,遣数百位禁军,包抄了晋王府,将晋王押进大牢,剥夺亲王封号,贬为庶人。
怀王留在京城中的最后一股势力也倒了。
先前贺昭不动晋王这条线,主要是因为他的亲王身份。
贵妃就留下了两个儿子,怀王已经被他处死,若是短时间内再将晋王杀了,怕是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之前晋王派人造谣贺昭滥杀无辜,贺昭就已经注意到他了。
他故意按兵不动,就是为了今日能够顺利地引蛇出洞,再一网打尽。
……只是这代价有点大,差点赔上了谢庭川的一条命。
贺昭至今想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不过是一些臭鱼烂虾,收拾起来也不难。是他太大意了,才让这些人得逞,伤了谢庭川。
十来日过去了,谢庭川的伤口终于愈合了些,勉强能够下床走路了。
他坐在榻上,与贺昭隔着案桌下棋。
谢庭川没有束发,一头乌发垂落,落在了肩膀上,盖住了他的半边脸。
虽然气色不是很好,但是面容依旧清丽。
他身上披着一件明黄与玄黑相间的披风,上面繁复盘错的龙纹昭示着它的主人是谁。
谢庭川轻轻拈起了一块核桃碎,放在了嘴中,轻轻地嚼了几下。
贺昭看着对方,眯着眼睛。
谢庭川第一次待在宫中那么久,这些日子以来,他将这人养得里里外外都是他的气息。
身上穿的,平时吃的,全都是贺昭的东西。
“你输了。”贺昭双指夹着一颗黑子落下,“砰”的清脆一声,宣告了这局的胜败。
谢庭川没什么表情,微风吹动着他的发丝,凌乱的鬓发落在唇边,他伸手拂开。
“陛下棋艺高超,微臣比不过陛下。”
贺昭端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你常年在战场上,许久没碰这东西了,是生疏了些。”比不上从前了。
“棋局如战局,”谢庭川一哂,“是臣不如陛下。”
贺昭的王位就是靠军功打出来的。
他擅长领兵打仗,而且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将军。
贺昭这个人,越是没有人在乎他,越是没有人愿意教他,他就越是憋着一股劲儿,将所有东西都学到最好,做到最好。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朕困了。”贺昭脸上有倦色。
他昨天晚上忙到二更天的时候才睡,朝中公务繁忙,他又想着腾出时间下江南,这几日都忙得见不到人影。
他又抽空见了自己在朝中的心腹,仔仔细细地将所有事情都吩咐好,避免自己南下这段时间出差错。
也就方才——陈德宁好说歹说劝了许久,贺昭才决定休息两刻钟,但是他也没想着小憩一会儿,而是拉着谢庭川下棋。对方好不容易有机会一直宿在自己宫中,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休息上。
谢庭川闻言,颔首道:“陛下太累了,睡一会儿吧。”
贺昭倏地站起身来,将人打横抱起:“你陪朕睡。”
谢庭川没有反抗,但是身上的披风慢慢落到了地上。
“陛下……”他抓紧了贺昭的肩膀。
贺昭淡淡道:“不用管。”
一件披风而已。
“谢将军身上的兰花香味儿已经很淡了。”贺昭轻轻地嗅着他的肩窝,“咯咯”地笑了两声,“连里衣都是朕的,确实没什么花香味儿了。”
谢庭川闭上了眼睛。
“别紧张,才十来日,伤口都没结痂,朕不会做什么。”贺昭轻轻地将人放在床上,“再等七日,我们再出发,可以吗?”
谢庭川没有说“不”的权力,他轻轻点了点头。
“谢庭川,你长得真美。”贺昭撑着身子躺在他侧边,忍不住地将头埋在他胸前,“朕都快要忍不住了。”
若是若一个男人“美”,对方大概会不高兴,以为对方在挑衅自己。
但是贺昭不一样,他说的这一声“美”,是真心话。
而谢庭川确实担得起这个字,越是素净无华,他身上的气质就越明显——宛若一弯孤亮的清月。
谢庭川闷哼了一声。
“别动,”贺昭放下了帏帘,手覆上自己身上的革带,“你什么都不用做,朕很快就好。”
谢庭川愣怔了一下。
……
片刻之后,帐中传来一阵腥味儿,混合着淡淡的麝香味儿。
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地端来了两盆热水。
贺昭任劳任怨地打湿了巾帕,给他擦脸。
这种事情本来不该他做,但是他又不愿意别人见到谢庭川这副模样。
谢庭川的脸上原本带着病态的苍白,这下却染上了些许红晕,那股清冷的气质也被人硬生生地破坏殆尽。
“陈德宁已经开始给你收拾行李了,”贺昭一边帮他擦洗,一边跟他搭话,“有什么想带走的,只管和他说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