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2)
陈仅点了点头。
梁霄寒起身往门口走去,经过陈仅时忽然在他身旁停住脚步,弯腰俯身,靠近他的耳朵,声音随之压低:“怎么不问我这么晚去哪里?”
微凉的吐息拂过耳廓,带着低沉嗓音飘进耳道里,陈仅不禁哆嗦了一下,条件反射地退开,却被搭在肩上的手轻轻按住。
按说打一巴掌给颗枣,哪怕是酸枣也已经给过了,因此梁霄寒此举让陈仅有些意外。
可是没有人会不喜欢被人费心去哄。陈仅给面子地笑了一下,说:“我问了你就会告诉我吗?”
“当然。”梁霄寒说,“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陈仅抿唇笑着,不答话。
不是没信心,而是自知没立场。
又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所以不如不问。
梁霄寒到底没告诉陈仅他要去哪。
不过半个小时后发来一张照片——茶案上摆紫砂壶和两只品茗杯,陈仅认得这是梁家老爷子心爱的茶器,地点应是梁家大宅的茶室。
原来是去陪老爷子喝茶了,也不知道现在喝茶晚上还能不能睡着。
到这个份上,再拿乔显得不识抬举。陈仅挑了个系统自带的晚安表情包发过去,放下手机,继续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地夹菜吃。
梁霄寒总爱点一桌子菜,他自己却不怎么吃。陈仅食量也不大,每每面对满桌剩菜,自小刻在脑子里的“粒粒皆辛苦”总让他心痛不已,哪怕撑了也要尽量多吃,实在吃不下就打包。
好在这家酒店菜品走精致路线,份量都不多,勉强把一桌菜解决个七七八八,陈仅揉着肚子站起来,往客房电梯方向走去。
这里距离住处有些距离,而梁霄寒包下了高层的一间套房,因此与其大老远赶夜路,不如原地休息一晚,明天直接去上班。
梁辰在餐厅舒缓的音乐声中醒来,卓翎骂骂咧咧:“带你来这儿吃饭你倒睡上了,这一桌剩菜怎么办?”
梁辰在飞机上用过晚餐,加上飞行过程中气流颠簸引发胃部不适,睡了一会儿也未曾缓解,勉强喝了碗汤就招来服务员打包。
打包的过程中,卓翎还在碎碎念,说这里实在太舒服,改明儿得向老爹提意见,把桌椅换掉,让顾客没法睡,从而提高翻台率。
梁辰笑说:“你不是不插手酒店产业吗?再说高档酒店何必跟连锁餐饮比客流量?”
卓翎振振有词:“有人在这里睡觉,其它客人看了还以为咱们家的饭菜不好吃。”
看在卓翎大老远来接机,还包吃包住的份上,梁辰趁还没打包完夹了一筷子鸡汁蒸笋丝吃,并给予高度评价:“八百年没吃过这么正宗的中餐了。”
卓翎显出几分得意:“这是招牌菜,十桌有九点九桌空盘,刚才你小叔的小男朋友也把这道菜吃得干干净净。”
说着转头去瞧,“……诶,人什么时候走的?”
终于打包完毕,梁辰起身的同时身个懒腰,抄起挂在椅背上的大衣:“房号发我手机上。”
卓翎在身后喊:“你的打包菜!”
梁辰头也不回道:“给你当夜宵。”
出电梯的时候接了个电话,梁老爷子打来的,问回国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梁辰推说太晚了怕打扰爷爷休息,那头的梁老爷子不悦地哼道:“想到你们这些不成器的后辈,我夜里都愁得睡不着觉。”
没等梁辰说话,电话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您怎么把我也骂进去了。”
语中带笑,是梁霄寒。
答应爷爷明天一早就去公司报道,梁辰挂断电话,看一眼卓翎发来的房号,手机揣回口袋,一边披上大衣一边往前走。
这家酒店的装修是欧洲老钱风,宽阔的走道铺设柚木地板,壁灯的光影打下来,如同木质表面一层天然的蜡,反射的光泽有一种温润柔软的质感,与外头寒冷尖锐的天气截然相反。
已是夜深人静时分,因此在转弯口撞上人时,梁辰吓了一跳。
待看清来人面孔,梁辰很轻地挑了下眉。
这人有一双黑亮的眼瞳,重睑向上微勾,精致的同时鼻梁高挺,带着恰到好处的英气,斑驳灯影落下来,衬得这张脸浓墨重彩到应该出现在橱窗里,画报上。
陈仅也没想到会碰到人。
还是认识的人。
这是他第二次来这里,上次有梁霄寒带着不觉得,这回自己走才发现这酒店如此之大,同样的房号分东西翼,害他直接迷了路,绕一大圈人都犯困了,还没找到房间。
站在原地懵了片刻,陈仅仰起头,视线缓慢聚焦,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怎么长这么高了?
等到思绪清醒,面部轮廓也清晰,陈仅无由地想到当年自己就曾觉得,他们梁家人是有一些像的。
好比眼前这个人,只是随便站在这里,就散发着一种招蜂引蝶的气质,应当被关在玻璃花房里,省得到外面嚯嚯其他花草,给世界留一片净土。
不算正面的印象,表现出来的态度便是冷淡,梁辰觉得陈仅看自己的眼神,仿佛是在看从未谋面的陌生人。
至少他看向梁霄寒时,从未这样冰冷过。
于是梁辰道一声“借过”,便从陈仅身旁大步绕行过去。
行至空无一人的走道,听着似有回音的脚步声,梁辰滞后地想起,卓翎称陈仅为“你小叔的小男朋友”。
不过小男朋友里的“小”只是相对梁霄寒来说。
陈仅来N城念大学的那年,梁辰刚念高一。
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那年他爷爷就打算送他出国念书,他竭力反对,父亲又没有话语权,最后他孤军作战大闹一场,才以放弃踢球为代价才留在国内。
如今回想,梁辰对这番交换并不后悔。
因为他缠绵病榻多年的母亲,是在不久后的次年去世。
至少母亲的弥留之际,是他守在床畔。
他亦送了母亲最后一程。
葬礼在初冬举行,彼时心灰意冷的梁辰木然抬头,在众多前来吊唁的宾客中一眼捕捉到陈仅的身影。
作为小叔梁霄寒资助的贫困生中最有出息的一位,陈仅逢年过节必登门拜访,加之在本地念书,这种场合会出现并不稀奇。
因此直到出国之前,梁辰都以为陈仅和梁霄寒只是类似师生的寻常关系。
而那时即便感到别扭,在人前,梁辰也只得称呼陈仅为兄长。
毕竟陈仅比他大三岁,叫一声“哥”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说:
需要排雷的是叔叔(炮灰攻)和受没有发生过肉体关系,但叔叔不是背景板,不会很快被换掉,其他的见本章评论区(可能有剧透慎看)
第2章 余温
N城罕见大雪,次日便雪过天晴。
梁辰到公司报道,时差的关系,昨晚睡得不太安稳,一大早哈欠连天。
转脸对上亲自来迎他的梁霄寒,梁辰笑说:“昨天喝茶到那么晚,还以为您今天要多睡会儿。”
梁霄寒西装革履,看着很精神,笑容亲切道:“你第一天上班,我哪怕不睡觉也得早起欢迎。”
边说边带着梁辰往楼上去。
和所有新进员工一样,梁辰的首要任务是熟悉公司各部门所在的位置,尤其是他被安排在的工程部。
爷爷认为熟悉公司业务最快的方法就是每个部门都待一段时间,因此梁辰的到来并未让该部门如临大敌——毕竟是梁家长孙,迟早要去管理层,凡事都让他掺一脚便可,他是否真有能力并不影响大局。
看过自己的独立办公室,梁辰听见梁霄寒身边的助理提醒他五分钟后有会议,明事理地道:“我自己再逛逛。”
梁霄寒和蔼道:“茶水间就在旁边,你刚回国应该多休息,不要急着投入工作。”
梁辰不置可否。
刚要走,梁霄寒想起什么似的又道:“食堂在楼下,餐食虽比不上岚庭,但也算种类丰富,干净可口,不知道吃什么的时候可以去尝尝。”
岚庭是昨晚卓翎带梁辰去的那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