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钥匙有用吗(26)
罗棋很厌恶这种感觉。
是一种他的身体和情感全都被习惯掌控,而不被自己掌控的感觉。他绝不承认自己的生活里已经习惯了有桑越的存在,可身体和大脑的每一个反应和想法都在向他宣战,你看,你其实也在等桑越回家,但是他今晚不会回家,今晚这个家里只有你一个人。
罗棋猛地从下水管道前站起来,厨房里进行了一半的大扫除被他扔下了,这在罗棋的人生中也是头一遭。他坐在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他给桑越找出来的烟灰缸,白色的烟灰缸,很容易脏,并且洗不干净。桑越也不会每天都洗一遍,里头甚至还有几个烟头,桑越没有清理。
罗棋已经戒烟很久了。
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那时候罗棋和前男友分手,抽烟的时候频频走神,走神的时候想起来前男友临走时扔下的那句“不要总用你的过去当借口,你就是心理变态,有病就去治,就算当初你接到父母的电话他们照样也要死”,然后任由烟灰落在各种地方,有时候是手背,有时候是大腿,有时候把他的睡衣烧出来一个洞,有时候也落在桌面上,火星慢慢熄灭,变成一团灰扑扑的灰烬。
那时候的罗棋发现肉体上的疼痛一定程度上可以麻痹心里面的疼痛。
桑越的烟随手扔在桌子上,他总是丢三落四,也可能是故意的,跟藏松果的松鼠似的,这里放一个,那里藏一个,方便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烟可以抽。烟盒里剩下的不多,只剩了四根,粗支硬荷花。
好像不太贵,在罗棋的印象里硬荷花不超过五十块,有点不符合小少爷的身价,不知道是因为消费降级还是因为他惯抽。
罗棋捏出来一根烟,点燃。
这根烟点燃罗棋没有往嘴里送,大部分时间都在静静看着它燃烧,身体还残存着抽烟的本能动作,时不时将烟灰磕到烟灰缸里。
罗棋想,今天跟以前其实没什么不同。
罗棋的房子在中介那里挂了两年多的时间,来的租客很多。
一线城市有这样的房租真是天上掉馅饼,就算是凶杀现场也总会有胆子大的人要来一探究竟的,更何况里头还住了一个活生生的室友。各式各样的人住进罗棋的房子里,他们大多对罗棋很客气,对罗棋的规矩敢怒不敢言,在心里暗暗发誓为了这个环境优越靠地铁口还住主卧的三千块低价优质房,就算罗棋是个神经病也得忍着。
住进来最长时间的是一个女生,来的时候略显怯懦,似乎很纠结到底要不要为了房租跟一个陌生男性合租,可三千块的房租又太过诱人。女人是干净利落的短发,在罗棋面前强装镇定一般说:“你好,我很爱干净的,会跟你一起大扫除,平时六点半下班买个菜就回家了,一般也不会出门,你那些规矩我都可以的。”
罗棋看着她:“不介意跟男性合租吗?只有一个浴室。”
女生紧张到舔了舔嘴唇:“嗯……不介意,我相信罗先生不是那种人。那我们约一个浴室的使用时间吧?”
罗棋:“我都可以,看你。”
前几天相处和谐,两人互不干扰,罗棋只当家里没有这个人,女生也总是刻意回避,确实是个很完美的室友。在女生住进来两个月的时候,她往电视柜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束小雏菊,那天罗棋回家晚了一些,一进门正好看见女生坐在沙发上修剪小雏菊的枝叶。
女生是笑着的:“你回来啦?我看你的花瓶总是空着,下班路过就买了些小雏菊。”
罗棋居高临下地看着女生:“我说过,不要乱动公共区域的任何东西。”
女生有些愣:“我……我也没有动啊,花瓶用一下又不会用坏。我以为是可以的,抱歉。那,那我可以拿出来,我自己买个花瓶放自己房间可以吗?”
罗棋扔下一句:“你搬出去吧,给你一个月时间找房子。”
住进来最短时间的是一个男生,跟桑越的情况相同。
第一天他就因为临时加班而超出门禁时间,男生在微信好言好语同罗棋解释:“哥,真的不好意思,真是因为公司临时加班,这也不是我能控制的。”他还发过来加班通知,发过来自己在公司加班的照片,发过来下班打卡的时间截图,为了证明自己的必要性和合理性。
罗棋回了一句“知道了”,在十二点后给男生开门,然后语气平静地让他重新找房子,房租和押金都会退回去。男生愣了会儿,破口大骂:“你有病啊,我都解释了,你也说知道了,谁有钱住你的房子啊,没钱不就得上班吗,谁上班还不出现点意外情况啊,加班到现在我已经很烦了。”
罗棋冷眼看着:“跟我有关系吗?”
住进来最固执的同样是一个男生,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发现罗棋的与众不同。
很多时间他都在试图改变罗棋,主动给罗棋做饭想改变罗棋不按时吃饭的坏习惯;主动承担很多家务并且将所有的东西严格放回原来的位置,这一点比桑越做得好上太多;从不过问罗棋的私人问题只是会担心地问罗棋是不是昨晚没有睡好。
他是唯一一个从没有任何一次越过罗棋规矩的人,好像天生没有脾气一样,做小伏低地生活在罗棋的房子里。一个月的时间足够罗棋看透他的心思,他不是为了三千块的低价房,而是为了罗棋。
罗棋那天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租房合同,在男生下班回家后提出让男生搬出去。男生很惶恐的模样,像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罗棋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眼神看向他:“我不需要住家保姆。”
总会伤心的,如此付出换来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男生垂着头:“棋哥,我知道你能看出来我的心思,但是我也没有求别的。在我看来能住进这么合适的房子,在这里我又喜欢上了你,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也没有打扰你呀,如果你觉得我做的事情你不喜欢,我以后可以不做。”
罗棋摇头:“搬出去,我多退你一个月房租。”
很多,太多,无数的过客从罗棋的房子里路过。
或是伤心的,或是崩溃的,或是破口大骂,或是委曲求全。罗棋知道自己在当中扮演了一个多么不近人情的形象,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也不需要向自己解释,别人只是用一下花瓶又怎么样呢?又不会用坏;别人只是偶尔加班超过门禁又怎么样呢?又不会打扰他休息;接受别人的好意又怎么样呢?又不要求回应与回报。这些事情从不被任何人理解,或许罗棋自己也是不理解的,但他只是麻木地接受有人来又有人走,从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可以称之为“习惯”的依赖性,也没有在任何人不回家时点燃一根烟。
而桑越凭什么呢?
罗棋想不通,甚至有些烦躁,已经不仅仅是烦躁了,罗棋点燃下一根烟的手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
然后将滤嘴含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第30章 我今晚就回去了
幸运的是,晚饭不是柳笙亲自做的,看来做饭这件事对柳笙来说也算为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桑越说下厨容易加速衰老,所以柳笙听进心里去了。
晚饭吃得和谐,还是保姆做饭更加色香味俱全,饭桌上只有桑越和柳笙两个人,保姆做了四菜一汤,全都是桑越最喜欢吃的菜,饭也是桑越曾经夸过她做得很好吃的扬州炒饭。让桑越产生一种很没有孝心的错觉,比起自己的亲妈,保姆显然更像是桑越的妈妈。
桑越本来想拍个照片给罗棋发过去的,想想还是算了,今天罗棋孤家寡人,自己就不贱兮兮地炫耀了,而且罗棋那人,总是收到自己的消息说不定心里也烦。
柳笙看着心情还不错,她是很善于自我和解的,好像什么事情都不会放在心上,这是柳笙的优点,她从不过于纠结某件事情,也不习惯翻旧账;却同样也是柳笙的缺点,每一件桑越心里还在介意、还没有解决的事情,在柳笙那里都已经翻篇了。
柳笙在饭桌上说:“你想开那辆车我早上已经送去洗了,中午就送回来了,明天开走就行了。”
桑越点头:“谢谢妈,要是我爸问起来你说实话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