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货(13)
我这副急着打小报告的模样取悦了对方。
他笑着垂下眼睫,骨节颀长的手贴着我的颈侧缓缓撑到床头,身体压下来,几乎把我整个人都笼罩在他投来的阴影之下:“真难得。小逸你连平时最喜欢一块儿玩的贺子潇都骂了。”
这人微微勾起手指,拨开我的领子。
病号服很宽大,轻易露出一大片肩膀。
有些冷。
我感觉到大哥很温柔地碰了下我已经结痂的伤口,痒痒的,一点都不痛。
然后他轻声道:“却没提……羽书。”
我一愣,发现自己刚才确实没想到那个小心眼,好像我下意识地就把祝羽书归到了勉强能容忍的那一类里,对祝羽书没那么讨厌了。
见我支支吾吾,大哥轻捏了下我的脸颊,语气平和:“我倒是不知道,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才不好。”我赌气地侧过头,“只是想骂的人太多了,还没骂到他。”
我说谎时能骗到纪骅,但骗不到大哥。
因为他只需要像现在这样,轻轻扣住我的下巴转回去,再含着笑意凝望我,好声好气地问一句“真的吗”,我就没办法再装下去了。
我没有骗他的习惯。
“……好吧。”我闷闷地嘟哝,“我对祝羽书的印象是比以前好一点。”
谁让我发现其他人更混蛋呢。
相较之下,祝羽书似乎还要磊落一点。
想到这里,我把纪骅做的事又怒气冲冲讲了一遍,本以为大哥会像之前那样附和我,可他却先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哄我润润嗓子,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这间病房:“羽书是花心思了,这么细致地照顾你,我得好好道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大哥虽然仍是笑着的,给我的感觉却有些奇怪。
他好像……并不高兴?
但又不是工作相关的那种生气。
他沉下脸时,是凌厉阴鸷、不讲情面的,纪家上上下下的人都不敢在这种时候去打扰大哥,除了被宠到无法无天的我。
但现在,我隐隐觉得我最好也别说话。
我开始闷头喝水。
但我来医院前已经喝得够多了,此刻两只手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喝,实在有点咽不下去,只能故作乖巧地把剩下半杯递给他:“大哥你也喝点,下了飞机一路赶过来很辛苦吧。”
对方哪里看不出我的小心思,无奈地接了过来:“你啊……生病了还不老实。”
然后这人犹豫了一下,握着水杯转了圈,仔细避开我喝过的地方,然后才端起来一饮而尽。
我的脸色一下子沉了。
大哥以前从不跟我计较这些东西,怎么出了趟国回来,就哪里都变得不太对劲了?
是不是DNA检测结果出来前,对我有隔阂?
我把杯子抢回来,特别生气地砸到地上,随即用被子蒙住脸睡觉:“不要跟我说话。”
我每次发脾气,大哥就只能顺着我。
这次也一样。
我听到他无奈地喊护工清理碎片,然后坐在我床边,给我换了个新的退烧贴。
黑暗中,一切都渐渐变得安静。
我又睡了会儿,直至被下腹难以启齿的饱胀感憋醒。
水喝太多了……
额头也不知怎的又烧起来了。
我整个人昏昏沉沉,迷糊着坐起来看向仍在一旁的大哥,然后有气无力地指指盥洗室。
我只想让大哥扶我过去。
可等我稍微清醒一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扶到了便池的正前方,松松垮垮的病号服裤子也早被褪下。
他人掌心过于灼热的温度包裹着我,紧密轻柔,操控了我所有的感知——
“嘘。”
近在咫尺的、贴着耳朵发出的气音。
环绕在我腹部的那条手臂也随即收紧,颇有技巧性地打着圈,缓缓挤压按揉起来。
我猝不及防被热意烫到,脑袋里白光炸现,名为理智的那根弦轰然断开:“嗯……”
水声起初是断断续续的。
根本没出来几滴,比我因为难为情而掉出来的眼泪还少。
可随着施加在腹部的力道逐渐变重,我承受不住地开始抽噎,在大哥的注视下,被迫一点点丧失掉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呜呜……”
我满脸的泪,捂着眼睛哭到浑身发抖,只觉得每寸骨头缝里都要被羞耻填满了。
哪有……哪有谁已经这么大了……
却连这种事情都还要人帮忙,自己完全控制不住的呢?
我听不下去渐渐变得流畅的响亮水声,却又不敢肆意乱动,嘴里语无伦次求他先离开,不用连这种事都帮我。
实在太丢人了……
“小逸。”大哥知道我在想什么,大拇指和食指捏着我重新软下来的东西,并不松开,“生病后行动力变差,像这样很正常,不用哭。”
我窘迫地瞪他一眼,抽抽嗒嗒继续哭。
可能是我的动静有点大,给陪护人员住的单间卧室又刚好在盥洗室边上,惊醒了祝羽书。
当门被拉开,哭得正凶的我跟祝羽书四目相对,彼此都有些尴尬。
大哥倒是很镇定,脱了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一边用洗手台的纸巾擦我的眼泪,一边代我向祝羽书道歉:“抱歉羽书,吵到你休息了。我不知道你还在这儿。”
祝羽书看着我紧靠在大哥怀里的姿势,脸色变了又变。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在我戒备警惕的瞪视下,把话缓缓咽了回去。
这人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移开目光:“没事就好,半夜听到哭声……还以为见鬼了。”
说谁是鬼呢?
我气得咬牙,因打扰到祝羽书而生出的那一点点愧疚荡然无存。
大哥见我即将炸毛,无奈地拍拍我的脑袋:“小逸,别人是关心你。”
我不搭腔,祝羽书却开口了:“越山,你飞机刚落地就赶过来了,一路上没休息,不如这里我先帮你看着。”
真是稀奇。
一直看我不顺眼的祝羽书居然会主动提出帮忙。
我直接愣住,大哥似乎也有些意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看看我,又看看祝羽书,笑着摇了摇头:“先前已经麻烦你很多了,如今我既然回来了,就还是……自己照顾吧。”
第二十三章
大哥的话说得已经很明白,合情合理,挑不出什么毛病。
再加上我完全不觉得祝羽书会上赶着来照顾我,认定他这举动是出于关心大哥。
所以我僵硬地扯了扯身上大一号的外套,夹紧双腿,已经准备好目送祝羽书离开,再跟着大哥回床上睡觉了。
万万没想到,祝羽书竟然皱着眉头思忖片刻,随即上前一步,态度强硬:“还是我来。”
这句话比起提议,更像是某种不容置喙的决定。
大哥静静看了祝羽书一会儿,眼底笑意逐渐淡去,态度还是友好的:“可以说说为什么吗?你在担心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大哥跟祝羽书是相当好的朋友。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对彼此知根知底,成长经历也相仿——都是家族按照继承人的要求严格培养出来的,跟我这种只需要混吃等死的不一样。
我从没见过他们发生争执。
可现在,氛围却好像不太对劲。
祝羽书在回答之前,莫名其妙先瞥了我一眼,然后才开口:“我知道你关心纪青逸这个……弟弟。但虞阿姨知道你回国以后,一直念叨着要见你。你现在这样,会让虞阿姨失望。”
不知道为什么,不论是我的名字,还是我妈妈的名字,都被祝羽书沉下声,着重强调了一遭。
可祝羽书跟我妈妈也不算很熟啊?
要知道,我妈妈是那种慈母多败儿的典范。
我当初换上裙子戏弄了祝羽书,我妈妈没训斥我,反倒笑着夸我好看,说几个孩子里只有我将她的容貌继承得最好,生得最漂亮,其他的都太英气,像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