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103)
然而他在裴景声眼中看到的, 却是无法描述的幽深,残存的天性催促他奔离。
就像他们在浴室时,裴景声强硬地扣住他的肩膀,牢牢锁在怀中,那时的裴景声, 就是这副神色。
发/情的野兽。
那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裴景声等待已久, 直白地宣告着需求。
那只是一场意外, 即便醉酒后细节也纤缕必现地印刻在脑海中的,意外。
但刚刚算怎么回事, 罗闵甚至认为,哪怕他不告知裴景声自己已经恢复记忆,裴景声也已经在与他对视的一刻发现了这一事实。
如果可以选择, 他希望醒来后面对的,能换个人,也就不至于在重做了数天小学生后,回忆起的第一件事,是那么荒/淫/无/耻,却在法律允许范围内。
才压下的热意又从脖颈升起,心跳亦隐隐失控。
咚咚,“还好吗,你已经进去五分钟了。”
“……”
“小闵?听得见的话离门远一点,我要开门了。”
罗闵唰啦开门,尚未看清裴景声的脸,面上一阵温热压下,“怎么不擦脸,用冷水洗了?八岁都知道向右转是热水,长大到叛逆期了么。”
一番思虑都被这块胡作非为的毛巾打散,罗闵张着嘴喘气,被擦得乱糟糟,面皮发红,整个人都在发懵。
“别…别擦了!”罗闵抓住做歹的手腕,“我打算出来擦脸,没忘记。”
拦在背后固定站姿的手向下滑,径直将还晕乎的青年托着腿弯抱起,罗闵尚未反抗,就在几秒后被安置在病床上。
“那我替你擦了,路也替你走了,还有没有别的需求,我一起做了?”
罗闵向后仰:“没…我想把耳钉戴上,芸姐说耳洞可能会长死。”
“只打了一个在耳骨?”裴景声似是好奇,贴着罗闵的脸侧细细看。
罗闵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甲方先锋的理念与高端品位,小小的装扮蕴含着深刻的美学讲究,简短答道:“…这是时尚。”
“小闵嫌我年纪大了,和我话说不到一起去?”裴景声的心思异常脆弱,“但前几天我们相处明明很愉快,你说你讨厌茄子、丝瓜这类煮熟后像鼻涕虫,吃上去更像鼻涕虫的蔬菜,还有其他一切烹饪后会变得软趴趴的食材,还说斯派克(《猫和老鼠》里的斗牛犬)是只好狗……你还记得吗?”
罗闵被他一连串的控诉砸得头晕,“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景声见好就收,“那让我替小闵把耳钉戴上吧,你摸不准容易扎到手。”
说是在床头柜,实则裴景声从怀里掏出了那枚包裹严实的银质耳钉,以欣赏千万工艺品的庄重态度审视这枚普通的耳钉,竭力品味出罗闵口中的时尚,还不忘向罗闵解释:“刚刚你说到它,我就从柜子里取出来了。向我靠近一点。”
两人的距离已经靠得足够近,罗闵只侧脸,将左耳面向裴景声。
裴景声自罗闵脑后穿过手臂,手指捏在罗闵微凉的耳尖,有点痒。
“不动。”
这个姿势,像罗闵将下巴搭在裴景声上臂,罗闵向右倒头,又靠在了男人的肩膀。
罗闵确认裴景声是故意的,催促道:“还没好吗?”
“马上了。”裴景声捻着那根耳钉,“起来之后有没有不舒服,头晕恶心或者胸闷?”
罗闵硬着脖子:“没有。”
耳钉找到了耳软骨上小小的圆孔,慢慢地戳入,钉子尾部磨得很钝,就算戳到软肉,也并不会刺破。
裴景声似是非常专心,语气变得轻而凝练,“不要骗我,小闵,你有前科。”
前科累累的人说话总归是没有多少可信度,按在耳侧的手摸向颈侧,“放松点,这样不累么。”
曾浮现骇人静脉的颈间滑腻平顺,规律的脉搏迎在指尖,心跳平稳,体温也回到正常值,罗闵没再撒谎。
“快一点。”罗闵似是不满裴景声对他的质疑,泄力倒在裴景声肩膀,躲开他的触摸。
物极必反,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会咬人,总之万事不能操之过急,裴景声将耳钉向内一推……
灯影朦胧,交颈缠绵。
“你们在干什么?!”
周郃背光而立,面色黑沉,发出贯通古今、如雷贯耳的质问。
不怪周郃想多。换作任何一个父亲辛苦劳碌一日,满心想着柔弱不能自理的孩子,披星戴月赶回家中想看一看他的睡颜聊以慰藉,却见一黄毛小子揽着自家白菜耳鬓厮磨,肩颈相叠,见他开门不但不躲不避,沉着淡定,还没有松手的意思,都会恨不得拿刀劈了那孽障。
罗闵现在才只有八岁啊!必须报警!
周郃瞳孔针缩,却见罗闵淡然自裴景声肩侧抬头,推开人,抚上耳侧,“我自己来。”
戳开细窄的耳洞,用力推到底,将耳钉固定住。
裴景声起身,恭敬道:“周叔回来了。”
“呵。”周郃下意识冷笑一声,继而转向罗闵,眼中神情流转,“你想起来了?”
光亮汇入罗闵瞳孔深处,点亮两盏小小地灯,他点头,“我想起——”
他被拥入一片厚实的胸膛,香烛燃尽后遗留的气息萦绕在周郃衣领,干燥、微苦,在呼吸间悠悠散开。
周郃低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胸膛颤动,“我把你妈妈和程云乐葬在了一起,程竞思的坟被我扒了。”
其实他更想将所有人的坟一起掀了,查查清楚,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罗闵终归留着罗锦玉的血,他只求今生今世,罗锦玉再不必入罗闵的梦。
那场大火离奇地烧毁了罗锦玉所有遗物,斩断她与尘世最后的羁绊。
从此之后,罗闵便是自由身。
罗闵似从经年大梦中醒来,反应迟钝,“……嗯。”
怕压迫到罗闵胸口,周郃退开两步,见罗闵神情恍惚,心中酸痛,又说道:“记不起来也没关系,把一切都忘了也是好事,爸爸都会处理好的。”
罗闵摇了摇头,“我已经想起来了。”
他扫向一边面色不改的裴景声,心知他已知晓来龙去脉,也不再避讳:“程竞思和程云乐葬在一起,你把他们都挖出来了?”
这下轮到周郃发懵,“你怎么会知道他们葬在一起?”
“妈……罗锦玉每年都会带我去见他们。”
不仅是葬在一起,连碑都共用一块,起先程云乐并没有姓名。
在某一次“见面”时,罗闵趁机在石碑上用钢刀刻下程云乐的姓名,以此作为警示。
力气不足,只留下了很浅的印迹,罗锦玉却对此的反应剧烈。
她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丧失理智,两手紧掐着罗闵的脖颈,那一次罗闵期待着她能下死手,如果她留情……
罗锦玉最终松开了手,但不知是恸哭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还是她真的心软。罗闵倒伏在地剧烈地倒气,向着那块印着两人姓名的石碑放声大笑。
笑声与哭声掺杂在一起,不可分辨。
“我该早点找到你。”周郃望着他失而复得的孩子,汹涌的情绪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不留下一丝喘息的间隙。
“我刻下程云乐的名字后,她对我冷淡了一段时间,但很快恢复到原有状态,这份状态持续到她自杀前两个月。”
罗闵并不清楚他真正的生日,但他知道程云乐的生日在四月的第一天。
以往,罗锦玉会带着他坐着哐当作响的绿皮火车,到另一所罗闵陌生的城市,只在墓地与火车站间往返。
但自从罗闵做出那事后,罗锦玉就不再带他一起,而是独自往返。
罗锦玉的行程安排得很满,凌晨出门,夜深时便能返回,然而那日到了返回的时间,罗闵迟迟未能等到罗锦玉。
铅云自头顶沉沉压下,预兆着明日将有大雨,潮湿的土腥气钻入罗闵鼻腔,他沿着路线一路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