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104)
最终,罗闵在火车站的出口找到了她。
那时的罗锦玉与其说是人,倒像是一只鬼,面容是不正常的惨白,衣物空荡荡地罩在她身上,她如同一具不会动的骷髅架子,僵立在广场中央,对来往的视线视若无睹。
直到罗闵的出现,唤醒了她的感知,她转动僵硬的眼珠,似机器般生涩,罗闵仿佛能听到嘎吱声在她体内响起。
罗闵认为她在流泪,但她的眼球干涩,一眨也不眨。
女人看着身着校服青涩而清瘦的罗闵,眼球中倒映着他的影子,似乎全世界只留下了他一人,嘴角提起笑,“小闵,幸好你来了。”
第89章
高考倒计时56天。
东方既白, 空气中蒙了一层薄雾。
罗闵借窗户透进的微亮洗漱穿衣,起床七分钟后便整理妥当推开大门。
“小闵,你要去哪儿?”
女声出现在背后,罗闵头也不回, “上学。”
“妈妈和你一起去。”
罗闵转过身, 眼窝深邃,“不行。”
他拉起衣领, 将门紧关, 几步跨下台阶。
柳絮恼人地迎面刮来,糊了眼, 罗闵停下步子揉眼。
没用。
他闭着眼转动眼睛, 而后迎风睁大眼,泪水带走柳絮。
“别碰我。”罗闵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喝止了靠近的女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
口罩盖住罗锦玉半张脸, “妈妈送你上学,好不好?”
异物感消退,罗闵半垂着眼,水珠悬在下颌,“我今年十八, 不是七八岁, 已经过了要被接送下学的年纪了。”
“但在妈妈眼里, 小闵永远都是我的孩子啊。”罗锦玉强调。她眼下青黑, 自四月以来,她几乎没睡过整觉, 即便体力不支昏睡过去,也会在夜半惊醒。
罗闵状态更算不上好,嘴唇灰白, 精神紧绷如处在爆炸边缘的气球,对他寄予厚望的老师时常找他谈话,希望他不必紧张,以他的水准,考取心仪的学校不是问题。
问题的根源不在这儿,罗闵的眉眼露出一丝戾气,他简单而直白地向罗锦玉说:“如果你真想对我好,晚上别再进我房间,也别再跟着我。我很忙,我没时间相亲相爱过家家。有什么事,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说罢,不等罗锦玉反应,他转身大踏步而去。
“小闵,你是学不会爱人,还是不爱我?”罗锦玉的疑问消散在风中。
罗闵为什么不爱她呢?
自他拥有了自我意识后,就不再全心全意地依靠她。不会黏糊地抱着她的手臂叫妈妈,也不会为她抹去泪水。
他用一种陌生而警惕的眼神观察着自己的母亲。
罗锦玉暴露在他的目光下,受他审视、挑剔。
面对罗闵,她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
罗闵走出校门已是近十一点,罗锦玉在路灯下等他。
这次罗锦玉什么都没有说,跟在罗闵身后回家。
罗闵比她印象中还要高出太多,曾经她也牵着罗闵的手送他上幼儿园。
程云乐身体不好,得时时刻刻在罗锦玉眼下看着,也从未上过一天学。
接送孩子上下学,对罗锦玉来说也是新奇事。
不过接送只持续了三个礼拜,罗闵就不愿意再去幼儿园。花店不方便让他待着,罗锦玉只好让罗闵在家。
罗闵的早午餐多半是一顿面包,罗锦玉不会做饭,但晚上会打包饭菜回来,听见钥匙碰上锁芯的声响,罗闵就会从房间里跑出来,仰着脸看向罗锦玉。
像一只听话黏人的小狗。
那时,应当是罗闵最爱她的时候了吧?
罗闵的影子拖长又缩短,罗锦玉追着他的影子走。
马路沿侧的汽车驶过,吹乱了罗锦玉的头发,也将她镇定吹得所剩无几。
她一脚踩中了影子的脑袋,罗闵若有所感的停下脚步,“四月一日,你回去看到了什么?”
“这和你没关系,小闵。”
“罗锦玉。”眉骨盛住光,墨黑的眼眸不近人情,“你到现在才意识到程云乐已经死得彻彻底底,没有轮回的可能性,才想起来我也是你的儿子,而不是需要时充当慰藉,不需要时丢置一边的工具吗?”
他背向罗锦玉,看不到她的脸,视线落在远处黄灯闪烁,“无论是程云乐还是我,都不会永远留在你身边。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我就会搬出去,欠你的,我会慢慢还给你。”
粗重的呼吸声在背后响起,罗锦玉的声音尖锐,“你不能——”
“我不能?我为什么不能?我在两年前就该离开了,你恨我给程云乐刻碑,带我去精神病院治疗,把我留住还不够吗!”罗闵扭身怒斥,双眼发红。
那时罗闵整整半月未能起身,药物令他不间断地产生幻觉,他不得已放弃了竞赛。
得知罗闵丧失逃离她的机会,罗锦玉又恢复了温和,向罗闵道歉。自那之后,罗闵极少能看清罗锦玉的面孔——每当罗锦玉出现在他身侧,无论是声音,气味都会激发罗闵剧烈的头痛。
那如影随形,难以消退的痛苦令罗闵面目狰狞。
“我真正不能的,是不能选择身份出生,我不能不做你的儿子也不能只做罗闵!我在你眼里是谁啊?妈妈,你想要的又是什么,是我像个蠢货一样讨要你的爱,去分辨你的爱是对我还是对一个死人?”
啪,一巴掌甩在了罗闵的手背。红印当即浮现在冷白的皮肤,如果罗闵没抬手挡住,这道掌印便会落在他脸上。
最后一丝光亮从罗闵眼中消散,“我不是只能接受你给的一切而不能反抗的孩子了,我会离开你。我已经不再需要你,就像你曾经对我做的那样。”
罗锦玉的眼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泪,很快淌满了她整张脸,她摇头,“小闵,除了妈妈,这个世界上还有谁会爱你,我比所有人都要爱你啊!”
罗闵冰冷的眼神如一把冰冷的利箭刺穿她,她浑身颤抖,像垂死挣扎的鹿,迸发出最后的力气。
她双眼死死咬住眼前的青年,泪水模糊了眼,也依旧没有转开视线,从齿间碾出语句:“我从来没有认错过,我分得清你是谁。但你和余秋太像了,不止是脸,还有对我狠心这一点!你的命,是你自己选的,在你抛弃你父亲跟着我时就定下了,这只能怪你自己。”
彼时,有那么一刻,她真的想要放下所有。推开产房大门看到全心全意看向自己的周郃时,那股支撑她走到这一步的劲突然散了,茫然与疲惫裹挟了她。
是不是,程竞思与他们的孩子,也希望她能过上幸福安定的日子呢?
只要能瞒着周郃,一切都会过去。
然而当她抱着尚未取名的孩子,看到那熟悉的眉眼,便立刻丢弃了软弱。
怪就怪,这个孩子生错了长相。
随着这个孩子的长大,面容长开,罗锦玉那份发自心底的异样越发明显。
她太渴求一份纯粹的爱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了,周郃做不到,这个孩子也做不到。
她花在罗闵身上的时间越多,越清楚他的多情。
他会因为注意到一群蚂蚁搬家而停下和她的对话,散步时被流浪的黑猫吸引视线脱开她的掌心,对邻居和路人报以强烈的信任,时常好奇地跟着他们离开而忘记自己的存在。即便她早晚陪伴着罗闵,他也会日夜重复问道爸爸在哪儿。
由她全心全意养大的孩子,并不以同样的方式爱她。他的眼里有太多不该存在的事物分去偏爱,落在罗锦玉身上,只剩下一点儿了。
就如她尊敬仰慕的母亲,哪怕她表现得再乖巧贴心,也会将她丢弃一旁。
她要放弃罗闵,就如她的母亲余秋放弃她一般。
她的离开是最后的试探。
罗闵顺应了她的期待,却在之后渐渐背离。
为什么就不能像程云乐那样,至死都记挂着她?
为什么她珍爱的都会失去,渴求的永远不能拥有?
她为罗闵改名,她不断讲着过去,说着她爱着的对象。
罗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