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71)
青年的眼睛比灯光映照的天边还要黑沉,至少在眸色上,他随了周郃。
“我……”周郃极力压抑着酸苦开口,却被罗闵打断。
“罗锦玉对我很好,她不会打骂我,也从来没短过我吃喝,她是我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羡慕的完美的妈妈,温柔、慈爱,我的印象里,几乎没有她疾言厉色的时候。从这方面来讲,其实我过得很好,你没必要自责。”
“可她如果不带走你……”你也不会过得很累,我不是完美的父亲,但我绝对会用心地抚养你,在我眼里,你只是周珏,是我唯一的孩子。
然而事情正如罗闵所说,这十几年已然过去,不可挽回,任何假设都是空谈。
周郃的话梗在喉咙中,如咽下一颗火烧过的石头,灼烫着喉管。
罗闵又咬下一口三明治,牙印整齐,“是我主动跟她走的,她走的时候只背了包,我看着她开门,跑过去拉着她,她被我哭得心软了。”
“如果我在……”
罗闵扭头,“如果你在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在那个时候,还是会选择她。她是我妈妈。”
周郃今晚说了太多个如果,他极力创造着可能性,但都被一一推翻。
罗锦玉总会找到时机离开,而罗闵也必然会选择与他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的母亲。
如果周郃在场,他们也只会换一种形式分别。
“你为什么要找我?就因为我是你唯一的孩子,还是第一个孩子?我大概不会再做父母了,我体会不到这种心情。你……你是怎么想的?”
罗闵低着头啃面包,很认真的模样。
周郃终于从他身上窥到一点稚嫩的影子,无声地叹气,“我很想告诉你,这并不相关,但追根究底,是的。你是我第一个且唯一的孩子。你的出生改变了我的认知,我对自我的判断,生活的方式和行为准则。
“我不得不把我的感受放在你的需求之后,把生存问题摆在眼前。
“但改变不是我当下就能意识得到的,我花了一点时间转变身份,平衡你和我们,我和你,还有我和她的关系。
“爱不是凭空就有的,我意识到你是我的孩子,合并了我的基因而诞生,又在我手中啼哭,才渐渐地开始爱你,在此之前,照顾你,是我的责任。
“你成长,伴随着我的改变,尽管我后来缺席了许多时刻。当时我认为这不重要,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能弥补。
“等到那天以后,我才逐渐明白,已经失去的永远无法挽回的。我可以选择用特别的方式去补全这个窟窿,没必要惩罚自己,这不全是我的错,不是吗?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我强迫自己反复回忆过于你的片段,告诉我自己,能够再一次改变我的,只有你。
我会永远牢记这一点,我不想等到重逢的那一天,你对我,我对我自己失望。”
话说完了,罗闵仍在尽力咀嚼,周郃忘记买水,他吞咽得有点困难。
周郃看着罗闵一口口吃净了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好扔进垃圾桶,他跟着站起身,新一班车正好到了。
罗闵迈步踏上车,想了想,还是转身对周郃说道:“谢谢你的三明治,再见。”
第61章
罗闵进门的时候, 陈啸正弓着身子上身趴在床沿写东西。
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纸,折痕很重,铺不平,翘起边角来, 罗闵没靠近就看清了上边的字迹。
【陈秀荣舅母3000
陈国悌叔公1500
何天蜀堂哥8500
……】
疏密有致地记了整页纸, 名字后边跟的数额大的有一两万,小的也有三五百。
陈啸字写得歪扭像蚂蚁夹死在纸页中, 体态也别扭得紧, 两腿盘着坐在地上,头快低到纸页去, 手按计算器算得起劲, 没发觉罗闵靠近。
罗闵把手搭在他肩膀,他触电般地摔倒在地,僵着脖子回头看, 见到罗闵的脸才心有余悸地瘫软下去,手拍着胸口一副被吓惨的模样。
罗闵挑眉,“我进来有一会儿了,你太专注了。”
陈啸屁股黏在地板上,手语打得狂放:“要吓死我了你!本来年纪就比你大, 吓一下折寿三年, 等你七老八十了找不着我哭鼻子, 没人理你。”
“那我对不住你。”罗闵伸手将陈啸从地面拉起, “我补偿你一点。”
他提起笔,在纸张的最末尾记上:【罗闵86700】继而在计算机上相加, 得出总数:216300。
陈啸立马比划:“我爸妈还有积蓄,真不用你的。”
“我七老八十了还要找你哭鼻子,怎么不用我的。而且就这么多了。”
陈啸拗不过他, 又从病例本上撕了张空纸充当借据,详细记录了还款日期和借款数额,看着罗闵把它叠好放进内口袋才算结了。
“今天遇到好事了吗?”
罗闵不明所以。
陈啸指指罗闵,又用手指提起两边嘴角,比平直微上翘百分之一的弧度。
其实没多大区别,他成心拿罗闵逗乐。却不想罗闵当真向他扬起个笑脸,还不等他惊叹就落回冷淡的神色,说道:“不要对我的表情做阅读理解。”
“……”
手动比了无语后,陈啸瞧一眼时间,将近九点,在纸张背面写了几道选择,怼到罗闵眼前。
吃什么。
罗闵默了默,“你选吧,我不饿。”
陈啸大怒,大马金刀地在床沿坐下试图给出威慑,手势比划得虎虎生威,“一整天了,你不饿?!”
“我吃过了。”
“你吃过了?!!!”陈啸手动比出感叹号,“你自己会主动吃饭?”罗闵在他眼里就和只会一脚踢翻餐盘的名贵宠物猫差不多,得把饭端到他面前,才会勉为其难地低头吃两口。
陈啸比对着自己和罗闵体型的差距,心叹道,养活他的粮食能拉扯大两个罗闵。
“嗯,太晚了随便吃点。”罗闵没打算向陈啸透露和周郃的谈话,简单揭过。
“行,那我就不出去吃了,听说外卖还便宜点,早点洗洗睡吧,这一身感觉都臭了。”陈啸用回机械女声,冷冰冰的机械声在他灵活的表达下也带上几分温度。
不过终归比不过本来的声音。
“嗯,我先去洗澡。”罗闵脱下外套,陈啸顺势接在手上,想起借据没写上今日日期,手伸向内口袋。
罗闵闪身进入浴室的后一秒,满含陈啸怨念的机械女音响起:“罗闵你开门啊,你有本事偷藏辣椒你开门啊,咳嗽拖了半个多月和我打包票没有私藏辣椒的是你吗罗闵,罗闵你说句话啊罗闵,罗闵你怎么狠心背着我偷吃辣椒罗闵你忘记你的承诺了吗罗闵……”
“……”
好吵的哑巴。
……
“一只耳,不可能。”裴景声绷紧了牵绳,“我不可能随着你乱逛,陪你从这里走回你家。”
天气转冷后,裴景声减少了户外活动的时间,转而在家中锻炼弥补。
但很显然,一只狗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不能在清晨白霜尚未解冻时出门。
一只耳无师自通打开了裴景声卧室的房门,试图抢走罗闵预留的衣服未果后,极力表现出要离开的意向。
裴景声站在洗漱池前默念三遍“这不是我的狗,罗闵快回来了”,方心平气和地牵着一只耳出了门。
可一只耳根本不按裴景声安排的路线散步,而是铆足了劲拖拽裴景声,离开的方向正是城中村所在方位。
更准确来说,是想摆脱裴景声离开,可惜狗链有防挣脱设计,它不得不和裴景声对抗。
“呜——”一只耳从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伏低身子做出攻击的姿态。
“你恐吓我没用,就算是罗闵也不会同意你走那么远的路。”裴景声冷冷道,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
摆脱了主人撒丫子狂奔的阿拉斯加路过此地,被紧张的气氛所威慑,可怜巴巴地夹起尾巴不敢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