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60)
周郃回应冷淡,“这不是单单你和我能决定的事,裴总,请回吧,我的同事们会处理好这一切。”
“城中村,周总有信心拿下吗。”裴景声语速平缓,丝毫不因周郃的逐客令焦急,“去年,柳市就有计划拆除城中村,扩大商圈面积。
“同时,改建的进度迟迟不到城中村,每个人心里都有点想法,是拆,还是废?”
“这个项目,贵司不是已经接下了么。”周郃从兜里掏出烟盒,敲出一根长烟,夹在手上点燃,“不过我听说,进程推了不到20%,是个烂摊子。”
“没错,是个烂摊子,众所周知。”
为了这烂摊子,裴景声心烦不已,随口道用神鬼吓人,不久后竟真听说有人请了道士上门泼狗血。
被泼的人家没走,闹事的被带走时仍不服气,硬是将自己关进拘留所待了几天。
愚昧、从众、盲目,这是裴景声为这些人下的定义。
然而最可怕的,是贪婪。
拆房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大事,不止是对住在里面的人而言,外边的阻碍也不少。
每个人都想尽办法向自己兜里塞钱,别人不能比自己多,自己得多占便宜。
各个环节,都有着张着手,钱向下洒,被一层层拦网截住。
怎么推?
谁都知道这是填不满的无底洞,没人指望临风真能摆平,城中村是座移不了的山。
而这座山,却是活招牌。
裴景声要了根烟,在手指间揉皱,“这块烂摊子位置很好。”
要建起智能生态区,它便不能远离市中心太远,但城区规划早早将所有地盘划分干净,不能指望谁腾出地来让位。
城中村处于柳市城区内圈,从外围进入市中心,首先为耸立的高楼大厦、繁华的商圈感叹,而后便是疑问,那一块儿低矮的建筑,是什么拆不得的名胜古迹?
每一个站上高层的人向北望,都为那圈起的拥挤之地感慨。
裴景声要吞吃这里,还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明白,周郃一定会应下。
在外人看来,周郃行事温吞和缓,与他达成一致是件再轻易不过的事。
事实并非如此。
周郃相当固执。
一旦为某事贴下标签,绝不会轻易更改,它的发展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一旦有所偏离,他宁可削足适履。
接下临风的邀约,他绝无可能置之不理,每一步都必须由他首肯。
在城中村的地基上建起新城,是最完美的规划,周郃绝无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你先进来。”
周郃让开位置,他抽烟抽得很快,这一会儿工夫,已燃了第四根烟。
室内没什么特殊的设计,二十年前的风格,沙发上甚至还搭着白色蕾丝布。
茶几上堆了不少资料,向下倒落。
裴景声无意多看,只是随意一瞥,扫到一张相片和印着信托字样的纸张。
他跟着周郃在餐桌旁坐下。
两人身量都很高,田园风的桌椅令人略显狭促,不得不将椅子偏开一些角度落座。
餐桌上摆着烟灰缸,堆满了,周郃把它拉向身前,将第四根烟碾灭在里边。
“稍等,我去倒下烟灰。”
他把烟灰缸洗净,留在厨房台面。
回来时身上烟味淡了点儿,他又恢复往常的模样,与裴景声有来有回地确认起可行性。
这场小型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最后,周郃磕出烟盒中最后一根烟,竟然有些急切:“最快什么时候能拆。”
“年后,安置区还要谈,有些人不认钱。”
“嗯。”烟落在桌面,周郃看向餐边柜上的台历,向后靠,“快过年了……”
在此之前,他已独自过了十多个年。
不少人邀约他,牺牲阖家欢的时间奉承讨好,周郃一概回绝了。
他走出门,从早走到夜深,听新年钟声敲响,人群欢呼后散去,天亮得很快,周郃还没从年轻人的欢声笑语里回过神来,新一轮烟花便偷摸地升起。
大白天的,只能听见炮响。
罗闵半岁时,他在家里陪孩子过了第一个年。
烟花接二连三地升空,罗闵怕响又新奇,两只手抓着耳朵边,泪眼朦胧地看。
周郃单手抱着他,只能堵住他一只耳朵,站在阳台上喊罗锦玉快来帮忙。
罗锦玉搓热了手,捂住孩子另一边耳朵。罗闵的手一边一个牵着大人的小指,又呆又乖地看火树银花满天星河。
那晚上,周郃和罗锦玉冻得直打哆嗦,罗闵都不肯回去。
罗闵十二岁那年,全国城区禁燃烟花爆竹,周郃回到那个小县城,跟着警车跑,没落下一场私自燃放的烟花,警察把他带回警局,他就再一次报案。
为什么还是没找到他们?他花了很多钱请人在全国各地打听,什么罗锦玉方金玉刘佳玉,他通通见过了,为什么还是没有找到?
每年不计其数的人消失,但不是没找到的,怎么就不是他周郃找到了?
老警察记得他,语重心长地说,她把你们合照都烧了,还找什么呢!
周郃从怀里掏出那张百日照,那我的孩子呢,他是记得我的,他已经会叫爸爸了,我的孩子怎么办?
周珏怎么办呢?
现在的罗闵又该怎么办呢?
就在自己身边,怎么那么久才找到呢,怎么那么久才见面呢。
他从城中村出来,开车回到那个家,十多年后仍然维持着原貌。
周郃燃烧了一路的怒火,誓要烧毁一切的怨与怒,在跨进家门时瞬间抽空。
他跪在冰冷的地板,头深深低在地面。
无尽的悲愤只化为一句话,为什么?
罗锦玉骗了他,将他视作谁的替身都算了,将他瞒一辈子又怎么样?
可她凭什么带走没有丝毫相像的孩子,用私欲抚养他长大。
偏偏又是在他们相遇前死去,偏偏是她的死让他们重逢。
罗锦玉该死,她留下的骨灰都该被炙烤到连灰烬都不剩下,永远消失在这个世间。
可她偏偏留下了什么,留下她的爱与怨,留下她与替代品生下的赝品,把无法言说的滔天的痛楚留给她最亲密的人。
周郃希望罗闵是恨她的,希望他永不回头,跑得越远越好。
可为什么,他也被一同抛弃。
第52章
“您还好吗?”
挥之不去的灰尘味道淡去, 周郃从思绪中回过神,起身泡水,“喝点茶吧,只有白茶了, 你不介意吧?”
“不用麻烦, 叨扰那么久,我也该回去了。”裴景声推辞道。
从冰箱中取出剩了半袋不知何年何月的茶叶, 周郃按下裴景声的肩膀, “不急,再坐一会儿吧, 这么久了连口水都没喝上, 多不好意思。”
裴景声笑笑,“怎么会。”
热水冲入杯中,白汽爬上杯壁, 茶叶舒展,香气吝啬地飘出。
“尝尝,在超市买的,不贵。”
裴景声接过茶杯,尝了一口, 太烫, 没什么味, “挺好的。”
周郃扯了扯嘴角, “开水能有什么味儿,茶泡开, 凉了,才有茶味。”
“……对。”裴景声维持着笑意。
待浮起的茶叶片片落下,周郃抿了口茶水, “你见过罗闵了吧。”
话说得笃定,不带有疑问。
显然周郃已得知裴景声与罗闵间有交流的事实,但具体了解到什么程度,不得而知。
裴景声不露声色道:“周总神通广大啊。”
合作是一回事,私事又是另一回事。手伸得太长,总归是不受人待见的。
“你误会了,我没什么恶意,意外碰巧在一个地方发现了裴总的寻猫启事而已。”周郃表情真挚,“幸好找回来了。”
“那还真是有缘分,文文就是我在城中村捡的猫,他恋旧,几次跑出来就想回家。”
说起那只黑猫,裴景声的笑容总算带上真实的温度,“他非常特别、独立……长得也很漂亮,但也真的很不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