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56)
他惊惶地睁开眼,这一路哪里是风平浪静的海底,只是一只鱼缸。
鱼缸的正中央,源源不断地输送氧气。
咕嘟咕嘟。
水底冒出许多泡泡。
第48章
电话打来时, 罗闵还在睡。
睡得很煎熬,眼前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片段,什么都没能在脑海中留下,反倒令太阳穴两侧抽痛不已。
他听得见周围发生的一切, 却无力睁开眼。
每道骨缝里透着凉风, 血肉却是烧灼的,沁了一身汗, 冷得发抖。
他知道陈啸来了, 因为陈啸擦拭他手臂的力度很重,几乎想搓下一层皮来, 但翻身时却很轻。
但有时也陷入迷糊, 似乎自己还是一只猫,睡在阳光烂漫的飘窗。
裴景声还没发现黑猫的秘密,时不时来折腾他。
比如极轻地拔猫的背毛, 他就会不受控地哆嗦一下。
再比如在猫耳朵上吹一口气,恍若不知又一本正经地做自己的事。
又比如,在猫睡觉时捏他的爪垫,把猫尾巴从头捋到尾。
罗闵只会装作不知道容忍一次,裴景声在第二次就会受到惩处, 两道爪痕或是用尾巴留下的一道红印。
他又变成猫了吗……
“你好。是他的电话, 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不, 你指什么异样……你和他是什么关系……我不能告诉你地址。我?我是他朋友。请你别再打电话来影响他休息……”
是魏天锡的声音。
电话是谁打来的?
谁会打给自己?罗闵迷迷糊糊地想。
毛芸吗,她宁愿用发消息轰炸都不会打一个电话, 据她说,每接一个电话,都会折寿一个月。
他的案子结了, 又拒绝了资助,李明正偶尔询问他的近况已是很上心的程度。再说,他是知道自己的地址的。
再是谁呢?
罗闵将思维从暗沼中拔出,终于从他前不久的记忆片段中找到了答案。
他好像还没通过裴景声的好友申请。
罗闵很守诺,约定工作时间他永远分秒不差,只是最近他似乎总是违约。
和魏天锡,和裴景声。
一只耳与他,和黑猫与裴景声的关系是不一样的。裴景声真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一只由人变化的黑猫吗?
不见得,罗闵想,他迟早会冷静下来,后悔,然后提出终止。
人类间的关系不需要任何外物的阻挠,光是个人的厌倦,也足以令努力维护的感情面目全非,分崩离析。
又不知多久,珠颈斑鸠率先鸣叫起来,重复而尖锐地唤醒神志。
罗闵睁开沉重的眼皮,晨光穿过薄如蝉翼的窗帘,洒入眼底,干涩刺目。
陈啸睡在椅子上,他自个儿搭了个长凳,裹着外套睡着。
视线转回,一只耳睡在他脚边,守着门。
身体很沉,罗闵没动,他有很多事要干,回复裴景声的消息,和毛芸确定下次拍摄时间,带一只耳接种疫苗,把证件办下来,去银行退回大额转账——大概会扣不少的手续费。
还有一些琐事,换下的衣服该洗好,地板没拖,一只耳的黑毛藏灰,得仔细清理过,买预防皮肤病的药涂抹。
还有……
还有什么,罗闵侧躺着,一根手指重于千钧,身上的棉被又是蓬松绵软的,半张脸陷入枕头。
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都逸散了。思绪飘到窗外,飘到枝头,随风晃。
……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罗闵一连多日浑噩,状态虽有转好,却咳嗽不断,肉眼可见的苍白乏力。
不过,他还是坚持在餐桌前吃饭,一碗粥放到凉了,喝药似的咽下,就算吃好。
今天的粥盛得晚,有点烫,热气绕在脸侧。
魏天锡坐在一旁啃包子,三两口便解决一个,说道:“我今天得回学校一趟,月底结课了。”
他都没想到能在这儿待这么些天,该扣的平时分都扣得差不多,期末不在,怕是神仙难救。
罗闵点点头,这些天他们相处很愉快——他说不了太多话,大多时候都在睡。
“希望我回来你已经痊愈了,”魏天锡瞥一眼站在厨房呼噜热粥的哑巴,“好好照顾自己,别想太多。”
罗闵压着咳嗽,“陈啸…是我朋友。”
一开口,便有点气喘,还是忍不住闷咳几声。
魏天锡走过去拍他后背,“我算你朋友么?我也没逮谁咬谁。他这几天给你脸色看算什么,又不让我靠近你 ,一只耳是狗还是他是狗?”
闻言,一只耳从桌脚边抬头,蹭蹭罗闵的小腿。
“魏天锡。”罗闵皱眉道。
“好,我不说了。对了,前两天有人给你打电话,我替你接了,问你住址还有现状,听着不像什么好人,你要是不熟悉就趁早拉黑。
“还有,给你买了点维生素和补锌的,记得每天早晚吃。保温水壶也换了新的,别晚上起来倒冷水,旧的我塞柜子里了,你不想留着我待会儿就带下去。”
临走,魏天锡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好似他不是仅在这家里待了几天,还是与罗闵同吃共住十几年的关系。
他背上包,风一般卷走了家中残破的物件,留下崭新的家具。
罗闵从角落翻出手机,向他转账,显示不可操作。
给裴景声的转账也被退回。
页面停留在裴景声回复:【给司机的谢礼不用你出,除了涨工资外我会额外给奖金。】
【衣服是给你的,为什么要给我钱?】
【罗闵,用不着算那么清。像猫一样理直气壮地接受就好。】
罗闵没回复,他退回去看网上银行,显示大额转账请到线下亲自办理。
闪影尾款到账当天,毛芸给他发了红包,封面写,庆祝罗闵第一次赚大钱!他没收,红包已过期。
毛芸说等他上线再重新发。
好友申请躺着原始头像账号的验证,罗闵没管,关掉数据漫游,界面定在红色感叹号上。
粥凉了,他捧起碗照旧向下灌。
碗底受到一股向下的阻力。
碗被轻易夺走,底部磕在餐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厚重的粥左右荡一下,粥面恢复平静,不带起一丝波澜。
三日不与他交流的陈啸板着一张脸站在他身前,罗闵抬头,“粥凉了。”
这几天他很听话,陈啸不和他交流,他也能理解陈啸的意图,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吃饭,都由着陈啸安排。甚至陈啸当他的面,将房间四处搜刮出的干辣椒丢出门外,他也一言不发,听之任之。
然而罗闵,也很少开口。
魏天锡一走,他们之间的氛围更加古怪,一个等着人低头妥协,一个装作无事轻易揭过。
罗闵探身捞回瓷碗,手臂被拉住,陈啸憋红了眼,嘴角下撇,竭力控制脸上的神情,夹了几筷子菜心堆在粥面,垒成小塔。
和他刚失声那会儿差不多,不肯在罗闵面前认输,好面子,一张晒得麦色的脸涨红着,手上毫无规律比划得乱七八糟。
谁都想不到,一个无比寻常的甲状腺手术,怎么就让能说会道的人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来。
陈父陈母没读过几年书,对医生很敬重,起初并未意识到儿子的失声不同寻常,只当是暂时的。
当时还打趣说,少张嘴巴叭叭,家里清净多了。
陈啸将缝合的疤口当勋章,即便暂时口不能言,也不影响他向朋友们手舞足蹈地描绘手术场景。
刚开始,朋友们对他的经历充满着好奇,哪怕一时无法正常交流,也不妨碍他们围在一起玩闹。
可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就觉出巨大的不便来,陈啸不能说话,很多事都没法由他出面。
他比划的样子有点傻,谁都看不懂,和他说了话,也得不到准确的回应。
渐渐的,他们刻意避开小卖部,不再主动喊陈啸出来。
旺盛的表达欲不能在一个无法回应的人身上浪费。
陈啸不明白,只是他暂时不能说话,他还有眼睛可以看,有耳朵可以听,还有手能比划,为什么没人再和他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