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48)
“就当是工作。你的时薪是多少?”
罗闵报出一个数字,他身价上涨了一些。
裴景声略带惊讶地挑眉,这对于居住在城中村的人来说是很高的薪酬。
“猫的薪酬也一样,按小时算,期间吃穿住行都由我承包,好吗?”
他很体贴地询问罗闵的意见。
罗闵这时认为裴景声是真的疯了。他仰头,将药片倒入口中,喉结一动便咽了下去。
裴景声递过水杯,罗闵没接。
他没回应,裴景声没再开口,似乎是给罗闵考虑的时间。
发闷的拍打声从主卧门后传来。
一个隐约的猜测浮现心头,罗闵呛咳几声,“一只耳呢?”
见他发问,裴景声拉开房门,黑影霎时冲入。
黑犬此时半点也不矜持,它嗅到罗闵身上浓重的药味,过高的体温透过厚实的衣物传递。
无论何时总是高高立起摇晃的尾巴垂着,一只耳靠后腿站起,靠在罗闵身上仔细嗅闻。
青年顺从地半蹲,依旧是冷酷的一张脸,动作却放得轻柔。
“它没事。”见罗闵揽着它拨开毛发检查,裴景声歉意横生,出声安抚道。
黑犬紧紧靠着黑发青年,脑袋却是转向裴景声,护卫的姿态很明显。
罗闵半靠在一只耳身上,余光注意到裴景声也在身旁蹲下身,终于想起来回应似的:“我不用钱。”
冷白清瘦的手腕围着黑犬健壮的脖子,防止它突然暴起,也安抚它,黑与白,极致的对比。
裴景声动之以情:“假如一只耳也是人,你会放弃它让它独自离开吗?”
潜意识告诉他,如果此时留不下罗闵,或许他将永远错过黑猫,难以靠近。
他无法轻易放下,就必须付出更多耐心挽留。
“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我会改的。
“文文对我的意义,就像一只耳对你……”
“我没法保证变成猫的持续时间,一旦变化,我会尽可能联系你。”
不是拒绝,罗闵妥协了!
两颗悬浮的心落回胸腔,裴景声笑了一下,伸出手,“谢谢合作。”
手心相贴,灼烫的,温热的,“嗯。”
……
“现在不是见面的时候,您知道的。”
年轻人饱含诚意地忠告,无法动摇周郃的决心。
“那是什么时候,我已经晚了十几年,见过他长大的模样,知道他母亲去世,他一个人独自生活,除了一两个朋友,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十几年的空白,足以令一个人面目全非。
更何况分离前,罗闵仅是一个稚嫩的幼童,再度重逢,他的骨骼早早定型,看不出半点曾经的影子。
他和周郃与罗锦玉长得都不像,唯独把二人性格中的淡漠承了十成十。
云层垒重,飞鸟停落树杈,叫声嘲哳。
“他认出我了。”周郃笃定道,眉宇虬结。
贺齐乐不解:“可上次他没有什么反应,之后也没有特别的举动。
“而且,他对陌生人很抗拒,不止是我,就连毛芸都没有和他建立稳定的联系。”
站在他身前的男人行至中年,身形仍然健硕,声音寂冷,“我对他来说,或许还不如一个人陌生人亲厚。至少对一个陌生人,不需要刻意躲避。”
不同于贺齐乐对罗闵拒绝合作的不得其解,周郃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罗闵的抗拒。
既然罗闵愿意接下宣传合作,没理由不满意极为丰厚的闪影邀约。
最大的变数是周郃的出现,打乱了节奏。
就如周郃对青年模糊的形象构建,在视线交织的一瞬击碎重塑。
他一眼认出了他的孩子,即便他们不相像,即便罗闵再也不是在他怀中看星星的幼童。
他迅速拔高,四肢抽长,软嫩的脸颊肉褪去,细窄的脸,坚实的骨骼。
虚幻的浓雾终于退去。
然而一同退去的鲜亮光彩,令罗闵在周郃眼中宛如黑笔勾画的线稿。
清晰、苍白。
十七年,周郃一再蹉跎,永远不知道是什么充实了孩童的血肉,令他面目全非地成长。
空荡的胸膛,终于刮起飓风。
如果不是联系上陈啸,或许他还在自欺欺人。
——母子俩过得还不错,住在小洋楼里,罗锦玉侍弄花草,罗闵有点叛逆,但俩人感情深厚,偶尔拌嘴,生活得热热闹闹,容不下旁人。
——这不过是妄想。
眼前使用良久而外墙发黑的建筑连成一片,并不整齐,期间还夹杂着几间低矮的平房,露台目之所及挤满衣架,有些衣衫不知挂了多久,已然泛黄。
拥挤的、嘈杂的。
贺齐乐留在车内,周郃一人迈入其间。
几只麻雀落在铺子前空地,啄食花生碎屑与红色外衣。
见了人来,依依不舍跳跃几步飞走。
陈啸没起身,反坐在竹椅上,花生壳从手中坠落,积了一堆在地上。
“陈啸,你好,第一次正式见面,我是周郃。”
陈啸攒了一把花生仁裹到嘴里,他说不了话,嘴空着也是白费。
他用手语说道:“你来干什么?”
对罗闵这个突然冒出头的父亲,陈啸没什么好感,有意叫他难堪,没想到周郃却利落答道:“我想见见罗闵。”
果仁糊在嗓子眼,陈啸起身灌了一茶杯水下去,对不请自来踏入门内的周郃比划道:“你真是他爸?”
周郃点头,从内兜掏出折叠整齐的DNA鉴定材料,“不会有错。”
已见过电子版文件,但陈啸还是将鉴定书抓在手心看了又看,没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末了还掏出手机比对了一会,问,能不能把这张纸留给他。
周郃同意了,手指轻扣柜台,“他在家吗?”
毛芸最近在捣腾工作室,罗闵插不上手停工了好一段时间,贺齐乐也没打听到新消息。
只有陈啸多日前告知,罗闵再次人间蒸发,李明正调监控也找不着。
陈啸想得很简单,他做不到的事,接触不到的途径,有钱的人不一定做不到。
这也是为什么他忍着不忿联系周郃。
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不在,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陈啸单手敲字,挑了颗橙子用手扒,汁液渗入指甲缝蛰得生疼。
“昨天警局备案里提到他和别人有冲突。”
“那你昨天怎么不来?昨天他受伤了你不来看他,今天雨停了他又跑了,你屁颠屁颠地来了,你怎么总晚一步,这怪得了谁?你是他爹,比我们这儿的人加在一起还要有钱十倍百倍,你怎么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橙子砸在地上,果汁迸溅,惊起偷盗的鸟雀。
高大的男人挤在狭窄的通道内,风吹起花生红衣,沾在他整洁的裤腿,他说,“抱歉。”
陈啸激烈的动作暂止,吐出一口浊气,这次他没用手比划,唇瓣无声地开合,周郃却看得分明。
陈啸说:“你帮不上忙,就别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他不需要你。”
第42章
车内很安静。
车载音乐首次响起, 庄重激昂的钢琴曲灌入封闭的空间。
值得欣赏,但不是在现在。
钢琴曲戛然而止。
“不方便去医院吗?”
司机被动放假,裴景声亲自送罗闵回家。
罗闵多添了一身卫衣外套,裴景声说小了, 穿不上, 套在了他身上。
毛衣加卫衣,勉强能抵御寒风。在暖气充足的车内, 就显得厚重。
“不用去。”青年侧颊透出薄红, 不知是热得还是烧仍没退。
原本他靠着椅背,侧头看窗外景象。
听到裴景声问话, 转过脑袋, 眼神随之集中过来。
这时候又很像黑猫了。
绝大多数时候,即便不一定做出回应或采纳,他都会将视线落在人身上, 似乎很认真地在倾听。
形状迥异的两双眼,竟诡异地在眼前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