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猫?(106)
罗闵下意识地攥紧刀柄,俯身靠近。
“如果你恨我……就杀了我……妈妈向你赎罪……”
“……”
罗锦玉没有得到任何回答,罗闵的情绪同那淌满地面的鲜血一般被抽离身体,灵魂置于半空,他做不出丝毫回应。
他只将黑色的眼睛面向罗锦玉。
他没有将刀插入罗锦玉的胸口,却也没有丢弃它。
他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静脉凸起。
他凝望着罗锦玉,而罗锦玉也回望着他。
罗锦玉的视线逐渐模糊,她看不清罗闵的脸,被刻意埋葬的记忆在脑海中闪回。
周郃涨红着脸,叫她锦玉,两人的胳膊在走动中摩擦,而后她的手被紧紧扣住。
再之后,是罗闵的降生,他用手抓住她的衣领,傻傻地咦咦叫唤。
他们在除夕夜晚看盛放的烟花,那时火树银花迷了眼,她险些忘了程竞思的模样。
疼痛感在消退,罗锦玉的意识却愈发清醒,她向罗闵做着最后的告诫。
“小闵,不要欺骗……谎言早晚被拆穿,梦总有醒的那一刻……不要……”不要像她这样一错再错。
“不要……爱……不要……恨……”爱与恨都太消磨,令人变了模样。
可她到底做错了,至死罗闵都没为她留下一滴泪。
她拼尽全力抵御沉重的眼皮合上,耳边传来程云乐稚嫩的童声:“妈妈,我好想你。”
她最后所感知到的,是温暖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
那束阳光在时间的推移下,转至如雕塑般凝滞的罗闵身上。
风吹开了门缝,一道脚步声靠近,慢下,随后嗓间挤压发出一道惊声尖叫,急促地离开。
蚊虫聚集在门外低语,警笛由远而近。
罗锦玉的鲜血浸湿了罗闵的裤子,但衬衣纤尘不染,除了衔接双手的袖口,被血色浸染。
他赶不上宴席了。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
是陈啸在敲门。
罗闵听见了,事实上,他没有错过任何声音,在罗锦玉不出声后,这里就异常安静,令他不适。
大脑发出了指令,身体却无法动弹。
反应怎么能那么慢,人类的身体太容易出现故障。
听说猫的反应速度是人的七倍,罗闵小时候就见识过了。
他蹲在路边摸一只流浪猫,想带着它回家,罗锦玉无奈地喊他,才抬起脚步靠近,猫就从罗闵的指尖滑走,眨眼就隐匿了踪迹。
如果他也能轻而易举地在人前逃脱就好了。
生锈的四肢恢复知觉,他摇晃着从地上起身,门外聚集了许多人,陈啸的脸色是他们中最惨白的。
怕什么呢,罗闵低头,瞧见了他手里握着的刀,掉转首尾,握住了刀刃。
这样就不怕了吧。
他一步步走向人群。
-
咚咚咚。
护士敲响病房门,恨铁不成钢,“你们看看现在几点了,病人需要一个好的休息环境。家属再这样不听医嘱,我就要请你们出去了。”
罗闵从回忆中醒神,抬眼看向病房门口的护士。
那一眼中压抑的情绪如泄洪般压下,护士的劝诫压回了喉咙,还想再看两眼青年的状态,却见人已被宽厚的肩膀罩住。
裴景声走上前,“抱歉,他刚刚恢复记忆。能麻烦你请值班医生来一趟吗。”
护士从他话中品出几分不容置喙感,忙不迭点头请人去。
在她的身后,男人介于明暗光线之中,高挺的身量投下大块阴影。
他背向罗闵的眼神是一片深渊般的冰冷。
第91章
大地回春, 惠风和畅,燕语莺呼。
单人病房内窗明几净,浅米色窗帘挽起,微风携着鸟鸣溜入窗缝。
小雀落在窗沿, 歪着脑袋, 用绿豆大的眼睛瞧着坐在窗边的青年。
青年一身病号服松垮地挂在肩上,阳光如水浸润他侧脸, 鬓边黑发垂落, 露出耳骨反光的银饰。
他专心侍弄着手中的绿植,全然没注意一只胆大包天的小雀看中了他的耳饰, 蹑手蹑脚地靠近, 腾地扑打翅膀起飞。
啪叽,撞在了玻璃上。
罗闵也被玻璃的震动惊到,看到晕乎乎两脚朝天的小雀, 拉开窗户要看个究竟,却见小雀扑动翅膀翻过身,啾啾啾气急了似的破口大骂,急匆匆地飞走了。
身后脚步声靠近,裴景声一只手搭在罗闵肩侧, 一手关窗, “太阳虽然好, 但外边还冷着, 窗户别开太大,你现在一点小感冒都不能有。”
裴景声体贴地留了一道细窄的小缝, 罗闵就在他怀里仰着头面无表情地看他:“是有鸟撞在玻璃上,我才打开看的。”
脾气又坏又笨的小鸟,骂声中气十足, 应该是没受伤。
刚才开窗的举动实在是有些冲动,万一那小雀飞进来,啄了他的多肉就不好了。
裴景声扫了眼护在罗闵手里的橙梦露,“我不知道你还喜欢多肉,应该早点送你。”
橙梦露属于拟石莲花属,外形也像一朵肉嘟嘟的莲花,叶片厚实饱满,相互间紧紧簇拥,深橙色的叶片表面蒙着一层白霜,触感细腻光滑。很讨喜。
罗闵整日陪着它晒太阳,短短几天,植株底部就长出了侧芽。
罗闵怕撞到娇嫩的侧芽,用手护着把盆放在窗台角上,又向里推了推,“没有很喜欢。”
“没有很喜欢,那就是讨厌,那我把它换了,养绿萝吧。”裴景声作势要去取。
啪的一声,罗闵一把按住他的胳膊,“不用,我喜欢这盆,但以后不用再送了,一盆就够了。别的也不要了。”
裴景声快压不住嘴角的笑,作恍然大悟状,“啊,我明白了,原来文文只喜欢我送的这一盆。”
罗闵看出裴景声逗弄的意图,拍开他的手,“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在医院住了大半个月,还不算上在重症监护室昏迷的日子,已经快在病房里待得发霉,每日睁眼便是吃药,闭眼睡觉,睁眼吃饭,闭眼睡觉。
冬眠似的睡过了春寒,见着窗外绿意盎然,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裴景声摆出同仇敌忾的架势,“医生怎么能不放你走呢,我待会去问问,别把人憋坏了。不过现在是饭点,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就去问。”
说着他拉过移动桌,把便当一字排开。
虾仁炒西蓝花、三鲜鸡汤、清蒸鲈鱼、虫草花蒸蛋,再配一碗海参小米粥。
攥着罗闵手腕将人手指用湿巾擦净,裴景声催促道:“吃吧。”
罗闵发表个人观点:“我吃不了那么多,你先吃吧。”
“罗闵——”裴景声微笑,“上次陈啸把你下午餐吃了,导致你低血糖晕过去的事还在三天前,在你眼里,我也是那么嘴馋的人?”
“是我让他吃的。”罗闵为陈啸辩解,“午餐的分量太少了,他没吃饱,下午又要去跑新店的选址,刚好我也不饿。”
裴景声语重心长,“不饿也要吃,你现在还在恢复期,身体没有营养怎么扛得住?你感觉不饿是因为你以前饿得久,又饥一顿饱一顿的,习惯了那种状态。不止是这件事,医生还说你痛觉耐受比普通人高,所以你察觉不到身体细微的变化,你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一直皱眉吗?”
裴景声身高近一米九,要与罗闵平视便要俯下身,手臂撑在罗闵身侧,肌肉线条在衬衣下起伏,身上沾染了公司内的香薰气味。
“小闵,我不想这样逼你,但你要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还不够好,多关心自己一点,可以吗?”
罗闵就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对他强硬,只会换来他更激烈的反抗,裴景声在他黑猫时就吃了教训,现在是无论如何都不敢再逼着他听话。
“哦……”罗闵在他亮若寒星的目光中下意识点头,又突然说,“所以你晚上一直盯着我看?”
裴景声微微一笑,“哪能呢,周叔说的,他年纪大,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