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你睡觉短篇合集 上(125)
这是贺棠的数学错题本。
贺棠的字迹漂亮,一手瘦金体写的极好,用黑色的圆珠笔誊抄错题,彩色荧光笔记录重点,红色墨水记录解题思路和难点。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喻开说,这个公式是重点。”
——“Yk:这个值两分。”
——“YK:四分。”
……
他拿着本子,坐回了床上,慢慢翻看本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怀了什么期待,只是看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心都软了一下。
他想着,或许,可能,贺棠在课上走神的时候会写下点儿什么自语的心里话。就像好多学生会做的那样,比如用圆珠笔把数字的空隙填充满,比如写着莫名其妙、似是而非的,代表了自己内心的信息。
然后自己就能透过某些符号和文字去看看这个两面派的心思。
他确实是找着了,贺棠在某一页上写着“喻开”,他的大名,不是什么首字母缩写。
那个名字被用蓝色碳素笔在那两个字母外画了两个弧形,当不当正不正地组成了一个心。
他“啪”地一下合上了本子,耳朵瞬时发起了烧。
他把本子放回桌上,关了灯,躺在床上,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烦躁地骂了一句。过了两秒又坐了起来,从枕头底下翻出手机,打开,又关上。
他折腾了自己好长一段时间,把自己折腾得心烦意乱,六神无主的。这么抱着被子,红着耳朵,给自己放了遍《大悲咒》。
他现在想不到静下心来的方法了,一会儿想起贺棠,想着他顶着一张漂亮的脸假装学习,却在课堂上画这颗心的样子,一会儿又想给贺棠发消息,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不能,万一贺棠就是随手写的,自己这么斤斤计较,又得在贺棠面前把面子丢尽了。
他这一晚上都没睡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儿上的学,书包里装着贺棠的那本日记本。
他用下课的空当时间把那本子都翻遍了,一页一页地翻,除了让他闹心了一晚上的“心”,他没发现任何其他的端倪。
这一天他都魂不守舍的,好不容易挨到下午放学,他跑回了家,抱着胳膊杵在门口堵人。他等得越久心里越气,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了,奶奶催他吃饭催了好几回,贺棠也没来。
他回房拿了手机,正准备给贺棠发消息,就瞧见上边的留言,几分钟前留下的:“你杵门口嘛呢?跟要吃人似的。”
喻开:……
喻开:“你来了?在哪儿?”
贺棠:“来了,又走了,我可不想看你脸色,也不想跟你打架。”
喻开:“……”
他一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佩服贺棠这好眼力见儿。
他站在房里,杵着长腿打字:“回来。”
贺棠:“你当我脑子让驴踢了?傻了才回去。”
贺棠:“我都到地铁口了。”
喻开:“……”
喻开:“我看你就是脑子被驴踢了,不回来我把你错题本一把火烧了信吗?”
贺棠:“随便。”
随便!
我闹心了一天一宿的东西你就一句“随便”打发了?
天底下还没这样的事儿呢。
他尽量压下自己的火气,屏息打字:“回来,不跟你闹,买冰棍儿了。”
贺棠:“你真没事儿?”
喻开言语恳切:“饭都没吃呢,一大家子等着你,再不来冰棍儿我都吃了。”
贺棠过了一分钟才回复他:“成吧。”
十几分钟后,贺棠被喻开堵在屋子里。
喻开一个标准小擒拿把他按在床上,冷笑着问:“少爷,您心可够大的。”
贺棠:……
贺棠脸都绿了,骂道:“你大爷啊喻开,有你这么说话不算数的吗?再说了我怎么着你了啊?”
喻开:……
他一个冲动,差点儿直接就开口问那“心”的事儿,冷静了一下还是决定给自己留点余地,直接亮出来,万一贺棠没那意思,他丢人可就从西城一路丢到兴安岭去了。
平静了会儿,他闷声闷气地说:“你给我讲老实话,有没有早恋?”
贺棠:……
他沉默了一下,真心实意地说:“你丫好像有那个大病。”
喻开不为所动:“说。”
贺棠憋屈地说:“没有。”
喻开:“那有没有喜欢的……人?”
贺棠:……
贺棠被力气大得跟牛似的喻开按着,使不上力气,亏得他常年练舞,要不这腰都该断了,他挣扎不开,也不挣扎了,瘫在床上,生无可恋地说:“无可奉告,您还想问点什么?给个痛快地成吗?”
不说?
喻开抿了抿唇,还是开了口:“你那本上画的那个心……”
话音没落呢,他的门被锤响了,喻奶奶的大嗓门儿在外边儿喊:“吃饭了,别忙着学习了,那学问也不能长腿跑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儿了?”
俩人:……
屋内沉默了片刻,喻开纠结着要不要继续把话说下去,贺棠悄悄侧过半边脸瞧他,俩人默默对视,喻开给自己了点勇气,正准备继续说,喻奶奶又开始拍门:“喻开你不吃就不吃,我给棠棠买了全聚德烤鸭呢。”
喻开:……
真就服了。
他松了牵制贺棠的手,坐在床边,扒拉了下自个儿的头发,抱怨道:“我这孙子还真就跟孙子似的。”
他松开了,贺棠却没起来,他维持着原来趴着的动作,一双眸子静静地看着喻开灰蓝色褶皱的床单,屋内安静了半晌,俩人一时都没说话。
夕阳照进屋子,把墙上的时钟分隔成两个部分,光影分界线上,一明一暗。六月的杨树飞絮透过窗纱钻了几缕进来,随着刚刚俩人的动作扬起,在空气中飞了片刻,又随着两人的停滞缓缓飘落,连带着空气中细小的灰尘一起,滴答滴答的时钟背景下,仿佛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喻开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自己这话是问不下去了。贺棠平时嘴那叫一个利索,向来有来必有往,这会儿却也消停了,他一消停,尴尬的就是自己。
半晌,他轻咳了声,准备下床,直接出去。
贺棠却突然开了口,他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没早恋,爱信不信。”
说完,他撑着床起来了,也没看他,直接开门出去了。
屋里就剩他一个,他看着一片落了地的飞絮因为贺棠走动带起的风茫然地扬起,抬手覆在脸上,使劲儿地揉了一把,这才稍微清醒点,推门出去了。
贺棠正陪他爷爷奶奶吃饭,有说有笑,跟在他面前完全不是一个样儿。
他一度怀疑,是不是一开始相识的时候自己没总找他茬儿,贺棠在自己面前也会是这么乖巧懂事的模样。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随口调侃:“不知道等等我。”
喻奶奶怼孙子怼习惯了,瞪了他一眼:“多新鲜呐,腿长你自己身上,出不出来我们管得了?”
喻爷爷也说:“叫了你多少回了,吃个饭还得三催四请的,这要是搁我们过去……”
喻爷爷又要开始感叹他的峥嵘岁月了,喻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一直注意着贺棠,可打他从屋里出来,贺棠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余光也没有。
他没当回事儿,想着一会儿吃完饭学习自然就好了,结果饭吃完了,他回了趟屋的功夫,贺棠就没影了。
他在院里到处瞧,问厨房的奶奶:“那小子人呢?”
喻奶奶诧异地瞧他:“走了啊,说今儿有事儿,没和你说?”
喻开:……
他快步跑出了门,又跑到了胡同口。斜阳照影下,胡同口几个大爷、大妈围着下棋聊天,电线上麻雀叽叽喳喳地梳理羽毛,几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哒哒地往回走,二八杠自行车路过时颠儿出铃声,他熟悉这里的一切,但是没找着贺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