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你睡觉短篇合集 上(340)
连理莞尔:“瞧您说的。”
“您还甭不信,” 老太太抬手指了指店外,道:“就几个钟头前,东单那儿,有一家子跳了天桥。”
连理一怔。
“东单?”一旁吃着馄饨的中年男人抬头,道:“我们从那里走过来的,没瞧见,这家人得是遇上什么事儿了啊?”
老太太见那边有人搭话,侧过半边身子和人闲侃:“谁知道呢,这一家子都跳了,身后事概儿不论,倒是干净。”
连理端了小咸菜给两桌客人送上,叹道:“这有什么事儿过不去?非走这条路。”
“害,”老太太笑道:“您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自然是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过得苦。”
连理笑了声:“这话说的不对,我这守着锅灶的,才是人间烟火最旺的。”
“说不过您,”老太太白了他一眼,笑呵呵地就着脆生生的小咸菜吃馄饨,十分健谈的与那边的一家人搭起了话,老北京人自来熟,但凡开个话头儿就能聊下去。
连理摘了围裙走到门口,想拿着拖把擦擦地上化的雪水,不经意往外一瞥,突然一愣。
他门外十几米的地方站了个人,身姿挺拔笔直,穿着一身黑衣,撑着把黑伞于冰天雪地里静立,伞上落了不少雪,看得出站的时候不短了。
他弯起眼睛,推开了门,叫道:“先生。”
男人抬眸看了过来。
街上的路灯灯光柔和,照着落下的大片大片雪花和洁白的雪地,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雪触碰,连理望着那双幽深如深潭般看不见底的眸子,突然生出了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轻微的皱起了眉,试图抓住那点熟悉感,可没能成功,那感觉就像是一尾鱼,短暂的出现,又瞬间从脑海中溜走。
连理冲他招了招手,说:“天太冷了,进来暖和暖和吧。”
男人没动,将伞沿轻微的下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大约是进去了冷风,门里的客人轻微的咳嗽了声,连理就出了门,站在门口等他,两人隔着马路相对而立。
约么过了半分钟,男人才有动作,他迈步向门口走来,十几米的距离对那双长腿而言其实很短,可他走地很慢,像是不愿意过来。
连理抱着胳膊看近在眼前的男人,调侃道:“您这是怕把雪踩疼了啊?”
男人垂眸看他,清清冷冷地说道:“你穿得太少了。”
连理小声说:“知道我穿得少你还走得这么慢?”
男人没吭声,就这么沉默了下来。
连理没进店,靠在门口看着落雪,有些怅然,肩上突然一沉,转头看去,男人将自己的外套给他披上了。
连理心里一暖,微微扬起头,正巧与男人四目相对,呵出的空气凝成了白雾,在两人中间氤氲,连理在男人移开视线前,突兀地开口说:“子桑,你觉得我好看吗?”
一片雪花打着旋儿的落下,落在连理的眼睫,他听到一声低沉好听的声音落下,落在了他的心上,像那片雪一样轻,带着细微的痒,男人答:“好看。”
连理眯起杏眼看他:“为什么来了又不进来?”
在连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子桑静静的看着他,清清淡淡地开了口:“不想还伞。”
连理:“……”
那伞遮在两人的头顶,挡了大部分的落雪,连理轻笑了声,声音低软:“你不还,我怎么再借?”
子桑:“……”
将近零点,外边起风了,子桑把伞柄微微向他靠了靠。
连理接过,望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轻挑起唇,问道:“今天是来找我?”
子桑说:“我来接人。”
今夜店里热闹,连理已经没了睡意。
他给子桑下了碗馄饨,在上边撒了足足的辅料,端到了临窗的桌上。
子桑摘了手套,从筷笼取了筷子,并没多言,夹起一个送到嘴边。
馄饨被咬了一半,漏出了里边大个儿的虾仁,和鲜肉包在一起,鲜香瞬间在口齿间弥漫。
他动作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慢慢地吃了下去。
“这孩子是怎么了?”那边穿着鲜亮的老太太瞧向靠在母亲怀里的孩子:“病了?”
中年女人小心翼翼的用汤匙喂孩子喝馄饨汤,用纸巾给孩子擦着嘴角,沧桑疲惫地声音有轻微的发抖,她小声说:“是骨癌,我们那里的大夫说是晚期了,想着来大医院看看。”
连理一怔。
骨癌,恶性肿瘤,极其痛苦的一种疾病。患病几率相当于将硬币抛上22次,每一次都是正面。
要是没人问,许是就能一直忍着,可但凡有人关切一句,那绝望和无助就再也承受不住了,女人的眼泪沉默地滑了下来,眼泪落在汤碗里,小男孩儿抬起头看,语气细弱乖巧:“妈妈,你别哭,我不疼。”
女人忙擦眼泪,漏出笑哄他,这场景看得人揪心。
连理注意到那中年男人手上提着的袋子,那是离这里远些的另一家医院,没人会带着老人一起出来给孩子看病,大约这家里不止是一个人病了。
窗外的雪越发的大了,窗上开了朵冰花,外边温度应该已经很低了,腊梅被突起的风吹得枝头乱颤,连理往石英钟上看了一眼,已经零点过了。
连理在子桑身旁坐了,拿着手机玩起了斗地主,随口搭话道:“够吃吗?不够我再给你下一碗。”
子桑声音低缓道:“足够。”
连理抬眸瞧他,眸子里映了灯光,晶亮:“你说来接人,接什么人?”
他的话音刚落,店里的门突然开了,一个裹着破旧军绿大衣的男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身上的衣裳破旧褴褛,头发杂乱打结,全身上下都脏兮兮的,是个流浪汉。
他惊慌失措的往店里边跑,哆哆嗦嗦的钻进了一张桌子下边,眼瞳不自然的收缩,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着破碎不成句的声响,惊惧地看向门口,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连理随着众人的目光一起看过去,果然,不多时门又被推开了。
风裹着雪一并灌进来,让屋里的人打了个抖。
进来的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个二十出头的漂亮大姑娘,穿着鲜红的毛呢大衣,长靴包裹着小腿,身材高挑火辣,画着精美的妆容,妩媚明艳,让冬夜都明亮了起来。
她也没在意众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美眸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那桌下的流浪汉身上,没好气道:“你跑什么?追你追得老娘累死了。”
流浪汉吓得瘫软在地,惊惶地向后爬,恐惧地都带了哭腔,他求救地向屋里的众人道:“她是鬼,是鬼!”
“呸,”姑娘啐了一口,掐着腰翻了个白眼,道:“睁着眼睛说瞎话,我看你才是鬼。”
“真的!”流浪汉抖得跟筛糠似的,生怕别人不信他,拔着嗓子喊道:“我刚才亲眼看见她把自个儿的头给摘下来了。”
连理撑着腮瞧那美艳的姑娘,就见她搞怪的歪了头,翻着大大的白眼,吐出一截儿舌头,压着声音幽幽地逗那流浪汉:“这么摘的吗?”
屋里的众人被她逗的笑了起来,连理也没忍住。
“好看吗?”身旁那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温度,可连理莫名觉得他有些不悦,他弯着眼睛说:“挺好看的。”
子桑轻皱了下眉,将筷子放下了,抬眸看他,却撞进了他带笑的清澈眸子里。
连理将手机在指尖转了个圈,扬了扬下巴,问:“怎么不吃了?”
“想起些事来,”子桑将目光移向窗外,语气有些奇异,像是责怪:“你也这么说过我。”
“许久没闻着这么香的东西了,”那姑娘不逗那流浪汉了,吸了吸鼻子,看向离门口最近那老太太面前的馄饨,挑起柳叶眉,道:“老板呢?给我也来一碗。”
连理咽下了到嘴边的话,起身,问:“您想吃什么馅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