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103)
容陵闻言,面染霜寒。
雪白衣袂翩跹,他忽地跃上高空,飞快略过一簇簇翠绿。
足足搜寻半刻钟,容陵的脸色,说是冻成千年玄冰也为不过。
这桩意外是在冀望山发生, 靳南无难辞其咎, 他抿唇道:“你身上可有沾染丹卿气味的物件?”
容陵没看靳南无, 沉声说:“还没到动用你心头血的地步。”
当年容廷重伤, 靳南曾取三滴凤凰心头血入药, 如今才过去数千年, 他根基只怕都还没完全复原。
正说着,容陵眸色一凝,他朝空中挥出微末灵力, 却见那团仙雾仿佛撞击到什么,顷刻反弹回来。
容陵连掐数道仙诀,半空随之浮现出一扇阵门。
瞥了眼靳南无,容陵口吻古怪:“你这里怎会有九荒玄冥阵?”
靳南无亦是愣住,九荒玄冥阵委实算不上什么正经仙阵,它有个别名,叫作“荒诞阵”。乃九重天某些神仙闲来无事,研究出来的整蛊阵法。无论神仙还是阵,都很没个正形。
作为堂堂天族太子,容陵看不上这种荒诞阵,也实属正常。
莫非是丹卿摘葡萄的时候,误入荒诞阵,所以受困其中?
不知想到什么,靳南无面色比容陵更为古怪,他慢吞吞道:“你兄长尤爱葡萄酿,这片葡萄园本就是为他而建,自他走后,这里除了我,不曾有外人进来过。”
容陵没能领会言外之意,他一边破阵,一面冷冷道:“所以?”
靳南无揉了揉眉心,轻叹道:“阿陵啊,从前你看到我,哪次不是横眉竖眼?为了让我知难而退,你可没少给我使绊子。这九荒玄冥阵,你以前是不是还挺擅长的?”
容陵微怔,随即面无表情道:“我不记得有这回事。”
靳南无扯了扯唇角:“那你可得努力想想,天可怜见,也不知小狐狸现在正在遭什么难。”
容陵神情僵硬。
靳南无忧心忡忡地叹气:“按照你对我恨之入骨的脾性,这九荒玄冥阵至少得有六十六重!九十九重也不是没有可能。”
容陵面色阴沉,表情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九荒玄冥阵虽不是什么正经仙阵,却极其讲究,十分考验制作者能耐。
首先要做到不被神仙大能察觉,就已极难,更别提阵内的种种整蛊方式,可以说,是修为与想象力并存的技术活儿。
一般神仙,还真没时间和闲情干这种无聊事。
容陵绷着脸,极快破阵,与靳南无一同进入其中。
一直找到第二十三重境,他们才看见丹卿的踪影。
此境天地暗沉,入目皆是无尽灰色,透着一股压抑至极的荒凉。
枯黄草地上,丹卿修为耗尽,化作原形,恹恹盘卧在草地。
它全身毛发乱七八糟,尾部被什么削去小撮长毛,失去往日莹润光泽。就连那双神采奕奕的漆黑水眸,也蒙上一层阴翳,显得呆呆傻傻的。
看到丹卿的刹那,容陵松了口气,他疾步上前,俯身捞起绵软的狐狸雪团子。
一缕绸缎般的墨发,微微擦过丹卿耳尖,带来细微痒意。
小狐狸抖了抖耳朵,眼珠缓慢转动,他颤栗的目光,落在容陵俊美无双的脸上,似是仍未回神。
靳南无望了眼周围,不知该同情小狐狸,还是该替自己庆幸:“此境阵术乃天旋地转,每隔半盏茶时间,这层空间就会急速旋转颠倒,小狐狸恐怕已历经两三遭了吧。”
瞅着软趴趴的小狐狸,靳南无眸含怜悯,这是第二十三重境,此前的二十二重境,也不知小狐狸都遭的是什么罪。
听到熟悉话语声,丹卿甩了甩昏沉脑袋,总算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幻觉吗?是容陵和靳南无找到他了吗?
感动得眼泪汪汪,丹卿从容陵臂弯钻出脑袋,它毛茸茸地望向靳南无,有气无力控诉道:“靳少主,您为什么要在葡萄园安置这种幼稚至极的阵法呢!”丹卿实在是委屈又愤怒,然而他声音还含着沙哑,自然是毫无攻击性可言,“你真的太过分了。”
半个时辰前,丹卿摘葡萄摘得好好的,突然被一股气旋吸入荒诞阵。
初入阵中,开局便是“灰头土脸”,后面还有什么“雨打芭蕉”“万箭穿心”……
里面尽是些滑稽的整蛊恶作剧,还特别伤自尊的那种。
丹卿都被捉弄得没脾气了。
起初几个重境,丹卿特别生气,他恨不能立即离开这里,把设下此阵的人揪出来。
有本事折辱人,有本事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啊。
看着小狐狸委屈巴巴的模样,靳南无似乎想笑,他略有深意地扫了眼容陵,轻咳道:“小狐狸莫要冤枉我,这不是我设在此处的阵法。”
丹卿显然不信,他戒备地看着靳南无,还往容陵怀里缩了缩,试图与这位冀望山少主保持距离。
因着是狐狸形态,这番动作做出来,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容陵脊背微僵,随即恢复如常,神色淡然。
靳南无被容陵厚颜无耻到了,他气不过道:“如此丧心病狂的缺德事,是我这种风流倜傥又善良的神仙,能做得出来的吗?”
丹卿狐疑道:“难道不是靳少主吗?”
靳南无铿锵有力道:“你可以认为我不风流倜傥不善良,但不能认为我这般幼稚。”
“那会是谁?”丹卿睁圆漂亮狐狸眼,心有余悸道,“此人心术不正,靳少主若找出此人,应当避而远之。”
靳南无附和道:“不错不错,此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是个毫无器量的小人。”
丹卿颔首:“既然他能在葡萄园设下陷阱,应当是靳少主熟识的友人。表面一套,背地一套,我最讨厌这种假惺惺的人了。”
靳南无有意无意地瞥向容陵,竖起大拇指:“小狐狸说得好!”
冷冷觑靳南无一眼,容陵眸染薄怒。
靳南无却视若无睹,仍与丹卿吐槽的十分尽兴。
下一刻,容陵突然开口,打断他们道:“我们该回了。”
丹卿“啊”了声,有些不舍,他意犹未尽地望向靳南无,口吻尤带憋屈:“靳少主,您日后若是寻到此人,劳烦传讯告知于我。不管他是哪位高人神仙,我今后见到他,必是要避让几分的。”
靳南无忍笑忍得十分辛苦,只能靠咳嗽声掩饰。
许是他咳得过于剧烈,丹卿不得不关切道:“靳少主,您怎么了?”
容陵轻嗤出声,皮笑肉不笑道:“大概是废话说的太多,呛着了吧。”
说完,也懒得再同靳南无多言,直接抱着雪白狐狸,乘云直入九霄。
云雾翻涌,丹卿努力挥动前爪,与靳南无道别。
他们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远,丹卿俯首望着靳南无,直至他化作小小的一个红点,再看不见,这才缓慢收回视线。
不知为何,丹卿突然觉得靳少主有些可怜。
至少,他与段冽,曾有过一世圆满的缘分。
而靳少主与容廷,却永远留存着缺憾,再没有填补的机会。
抬头看向容陵,丹卿用目光细细描绘着他的轮廓。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丹卿莫名觉得,容陵和段冽也不是没有共同点。
他们俱是一样的深邃眉眼、薄唇。鼻梁非常高挺,睫毛虽长但不浓密,显得冷漠又寡情。
起初,段冽也总这般对他爱答不理,他仿佛独自站在世界彼岸,桀骜且难以接近。但后来……
一阵微风拂来,丹卿莫名觉得有些怪怪的。
终于,丹卿迟钝地意识到,他此刻是狐狸形态,正被容陵揽抱在怀里,就像一只柔软可怜的小宠物。
羞耻感汹涌袭来,丹卿耳尖滚烫,他讷讷开口道:“殿下,您把我放下来吧。”
容陵没有异议,他似乎准备把它丢出去:“你能腾云了?”
腾云?丹卿呆住,他瞬间反应过来,牢牢抱住容陵的手,惊慌道:“殿下莫松手。”
好在容陵宽容大度,并不计较他的反复无常,又将他重新搂回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