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13)
段冽这会儿换了套烟紫的绸缎袍子。
行头固然改变,但那张寒玉般的脸,仍与白日如出一辙。
段冽这种人,一看就极具攻击性,不易亲近。
放在往日,丹卿绝不会没脸没皮地凑上去。
糖葫芦尴尬地顿在空中。
半晌都无人来接。
丹卿举得有些手软了。
他宽大的浅青色袖摆往下坠,露出雪白一截皓腕。
夜风拂来,吹动那抹浅青袖纱。
轻薄的料子似乎触碰到骏马,惹得马儿甩了甩尾巴。
段冽蹙眉,扯了扯缰绳。
他眼皮自下往上撩起,漫不经心地睨着丹卿。
满京城的世家公子见到他,谁不跟老鼠见到猫似的,偏偏这只小老鼠与众不同。
事出反常必有妖。
段冽讥讽的目光,落在丹卿雪玉般的手腕上。
糖葫芦红得有多炫目,他手腕就白得有多刺眼。
没经过风雨摧折的小公子,果然细皮嫩肉。
想必刀锋轻扫过去,就能削肉见骨吧。
真是脆弱啊!
段冽轻蔑地想。
丹卿举着糖葫芦的手,已然酸得不行。
与此同时,还有那么点儿伤自尊。
默默收回手,丹卿尽管内心毫无波动,嘴上还是说着感激万分的话:“不知殿下喜欢什么呢?您救了我,我定会报答这份恩情!不管您想要什么,我都竭尽全力为您取来。”
段冽从鼻腔里冷哼出声:“本王何时救了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本王出手?”
丹卿愕然看他,懵懂不解道:“殿下您是贵人多忘事吗?白天您射出的箭矢,挡住了冲我而来的另支箭羽啊。”
段冽半晌没吭声。
他瞪着丹卿,神色阴晴不定。
丹卿以为他真不记得,试图还原当时情形:“殿下可曾记得您去过一片翁翠树林?您就是在那儿救我的。”
段冽气得头晕,他阴笑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本王意思是,那是个意外,本王压根没想救你。”
丹卿愣住。
是这样吗?
可——
不,并不是这样的。
“殿下怎么骗人?”丹卿不赞同地望着俊朗男子,言辞肯定道,“箭矢飞出去的角度和力度,显然精心计算过,您应该早就设计好了两次射击的目标。严格来说,您那支箭有三用,其一,救我;其二,捉细作;其三……”
丹卿话语忽然顿住,眼里闪烁着点点亮光。
马背上的段冽依然冷酷,却没忍住地抬了抬耳朵。
丹卿眼底氲着笑意,嗓音清脆道:“其三,殿下是为了炫技。”
晚风徐徐,丹卿笑容满面,眼里似有花雨纷纷。
他们站的地方,附近有几棵紫薇树,风吹过,带走数不尽的落英。
段冽高深莫测地注视着丹卿,忽而翻身下马。
他动作利落,敏捷却不失美感。
面对段冽的步步逼近,丹卿虽有些慌乱,却保持着原地未动的姿势,他只是略往后仰了仰身子,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
段冽站定在他眼前,微微俯首,声音含着似有若无的轻挑:“啧,上赶着把本王认作救命恩人,你这颗脑袋里,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呢?”
富有磁性的男声近在耳畔,丹卿眼睛不自觉睁大。
他从未这般与人接近过。
近到……似乎抬起手,便可触摸他硬朗的下巴。
“混账!你们在干什么?”
丹卿愣神之际,一道怒极的咆哮声,突然惊起夜鸟扑簌。
第8章
那声音继续暴喝,显然怒极。
“楚之钦!!!”
丹卿冷不丁受惊,他缩了缩脖颈,下意识朝声源处望去。
灯盏烘托出的恬静氛围,被疾步而来的中年男子踩踏得稀碎。
他双足生风,硬生生走出百万雄师的威势。
双方距离不断缩小,丹卿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来自中年男人的滔天愤怒。
他眼眶烧得赤红。
浇点水上去,应该都能听到“滋滋滋”的声响!
最恐怖的是,他满腔怒火,似乎是冲他而来。
丹卿眼神迷茫,他什么时候得罪这位大叔了?
等等!丹卿忽然想起,他凡尘身体的名字就叫楚之钦!
所以……
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奔到丹卿近前,一双鼓出来的眼珠子,恶狠狠瞪着他。
如果视线能够将人凌迟,丹卿此刻已然阵亡。
中年男子横眉竖目,冲丹卿道:“混账,傻站着干嘛?还不赶快跪下给肃王请罪?”
说话的同时,还频频朝丹卿射出刀子般的寒光。
随即又拱手作揖,作恭敬状,朝段冽行礼道,“三皇子恕罪,犬子野调无腔行事鲁莽,若有得罪唐突之处,还请殿下不要同他计较。这都是下官教导无方,回府后,下官定会严惩犬子。”
“楚大学士言重了。”段冽眼角流淌着笑意,他“温柔”地望着丹卿,忽而抬手,替他揩去乌发上的紫薇花,语气含着似有若无的宠溺,“本王觉得,您府上的这位公子甚是有趣呢!”
段冽指腹轻轻擦过丹卿的发,一触即收。
他含笑看着丹卿,不复先前的桀骜轻蔑,深情又体贴的模样。
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丹卿睁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段冽。
这位三殿下,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
楚铮看着二人互动,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恨不得扑上去刨开段冽的爪子。
可他哪儿敢给三皇子眼色看?只好冷冷剜了眼丹卿。
丹卿:……
段冽嘴角勾起,分明笑得儒雅,却特别的让人想打:“楚大学士真是养出了一位品貌兼备的好公子呢!”
尽管气到面容模糊,楚铮还是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对段冽拱手道:“呵呵,三皇子谬赞了。”
段冽好整以暇地看着楚铮,欣赏完他狰狞却隐忍的表情,段冽大笑三声,畅快地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临走之际,还不忘朝丹卿笑了笑。
这一笑,灿若桃花,明媚倾城。
仿佛淤泥里开出一朵无比圣洁的佛莲。
可惜,莲心是黑的。
还藏着满满的恶劣挑衅之意。
丹卿不傻,他看出来了,段冽这是故意气“他”爹呢!
可怜的楚大学士,年纪也不小了,却被段冽捉弄得鼻孔哧哧喷热气。
此时如果给他一簇火苗,他估计就能原地炸了。
恭送段冽离去,楚铮憋屈起身,面上时红时白。
猛一拂袖,他疾步朝马车奔去。
走出几丈远,蓦然回首,见丹卿还呆头呆脑杵在原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到底是顾忌颜面,不想被远处围观的官员们笑话,楚铮瞪他一眼,低声咆哮道:“混账,你还不快跟上来?”
丹卿怔了怔,被楚铮这一眼直瞪得头皮发麻。
他自小独自长大,与父亲宴祈关系紧张。
许是受这番影响,他对父子之间的相处与牵绊,多少有些心理阴影。
尤其他并不是真正的楚之钦。
丹卿愁容满面地上了马车,都不敢把他的糖葫芦架抱上来。
拢着袖摆,丹卿坐到楚铮对面,尽量离他远一点。
夏日炎热,车窗大大敞着。
夜风轻柔地拂在丹卿脸上,却吹不走他的心虚和忐忑。
马车轱辘向北行驶,这方逼仄狭小的空间,很快被楚铮隐忍未发的怒火填满。
楚铮顾自生着闷气,胸脯起起伏伏,好半晌,才逐渐平息。
丹卿已经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了,可头顶那两道针尖般的目光,还是凉飕飕落在他脸上。
“楚之钦!你脑子究竟在想什么!”
“你知不知道,半时辰前,三皇子在林相府邸又发了番疯,此人生性凉薄,处处与人针锋相对,嚣张又狂妄,不可招惹。”
“还有,你怎么和肃王搞到一起的?你疯了么你?你有几条命够他折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