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54)
忙完余下杂活,丹卿洗净手,用抹布端起药罐儿。
稍凉后,他将药汁倒入碗中,端过来给段冽服用。
“啁啁,那是药丸,不是吃的。”丹卿刚搁稳汤碗,便见啁啁拖着翅膀,正在他摊开的药包里好一通扒拉,有的丹丸甚至都滚了满地。
丹卿急忙起身,试图把啁啁叼在嘴里的药丸子抢过来。
却见啁啁睁大眼,咕噜一下,直接咽了下去。
丹卿:……
好在那只是甘草蜂蜜等揉搓的丸子,想来也不会出事。
丹卿把药包藏进箱子里,瞪它道:“好吃吗?”
啁啁叫了两声,大概知错,扑腾着翅膀,半飞半跑,躲到段冽身旁。
今日丹卿收拾破庙,啁啁有意无意捣了不少乱。
它聪明地发现,犯错后,只要马上飞扑到主人身旁,丹卿就只会干瞪着眼,不能拿它怎么样了。
“你倒是机灵,”丹卿没好气道,“等他醒了,我看你还敢不敢再躲。”
话落,丹卿自己倒先愣住。
他目光挪移,定在段冽憔悴得快要脱相的脸上。
段冽醒来,看到他,会高兴吗?
自然不会。
那夜在郢都,丹卿本是随口之言,不料一语成谶。
段冽居然真的病了,还病得这么严重。
他会不会认为,他是真的因为嫌弃他,才与他分道扬镳。
丹卿摇摇头,挥去脑中杂念。
他扶着段冽坐靠到墙壁,用勺子舀起黑乎乎药汁,吹凉了,试图喂进他嘴巴里。
丹卿从没给人喂过汤药。
原来竟是那么难喂的么?
药汁不仅会从嘴角渗出来,而且还会顺着喉口脖颈,把衣物弄脏。
丹卿默默在段冽肩上搭了件外袍,继续给他喂药。
一直喂到夜幕漆黑,汤药凉却,却还剩大半。
暖黄烛光里,啁啁已经乖巧睡下,就睡在丹卿做的小窝里。
丹卿端来热水,给段冽擦完身,随即吹灭烛火,躺到另侧的床上。
丹卿以为,他不会那么快睡着。
可神奇的是,闭眼的刹那,他便沉沉坠入梦乡。
夜很深。
月光笼罩下的憔悴男子,极小幅度地动了动手指。
段冽的意识,时常处于混沌与清晰之间。
他的躯体分明沉睡着,灵魂却脱离外壳,漂浮在半空。
它什么都看不见,也摸不着,却能感知到周围一切,包括那道熟悉的,却怎么都令他想不起来的声音。
不知是从哪天哪日起,段冽幽暗潮湿的四周,突然涌现出好多阳光。
它们暖洋洋地包裹着他,将他带出不见天日的湖底。
然后,他闻到了草的清香、花的芬芳……
是谁在照顾他?
那人的动作似乎很生疏,勺子经常磕到他牙。
还有几次,他背着他,把他的头撞到了门,应该是门?或者是梁柱之类的硬物。
挺疼的。
段冽心里有些生气。
好在那人总是很诚恳地道歉,左一句“对不起”,右一声“不好意思”,还很快为他涂抹清凉药膏。
看在他如此识趣的份儿上,段冽也就懒得同他计较。
但有一点,段冽已忍无可忍,他能不能别总自以为是地瞎折腾他?
他并不想出门晒太阳,或是听黄昏的鸟群唱歌,更不想感受暖风抚过他身体的美好。
所以,能让他安安静静躺着吗?
终于有一天,那人仿佛听到他心声。
他没有把他背出破庙。
段冽的一抹灵魂睡醒时,在头顶到处飘,却闻不到那人的味道。
就连往常同那人叽叽喳喳的那只蠢鹰,也不见了。
真好啊。
段冽心里想,他可算摆脱了那人的控制,也不必被那人和鹰吵嚷得睡不着觉。
他舒舒服服躺着,然而,古怪的是,他竟无论如何都难以入眠。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
破庙外,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仿佛已有人进来。
段冽手指猛地动了动,眼皮轻颤,终于睁开沉睡许久的一双眼。
第40章
睁眼的瞬间, 无数璀璨光芒,大量涌入段冽眼眶。
困顿于黑暗太久,此番又受到强烈刺激, 段冽眼里,甚至沁出一股生疼的湿意。
他很快就学聪明了,先掀开小小一丝眼缝, 等适应光线, 然后再度睁开眼。
那人似乎刚刚进来, 又出去了。
段冽遗憾等待片刻, 滞缓地徐徐转动脖颈,随即,眼底满是讶然。
这间干净整洁的屋子,还是他那日走投无路, 跌跌撞撞跑进来落脚的破庙吗?
段冽疑惑地打量着四周。
前些日子,他病得稀里糊涂,压根没精力注意破庙的样子。
记忆之中,似乎糟糕至极。
处处布满蛛网,就连他咳嗽两声,屋顶都扑簌簌掉落灰尘。
更别提各种腐朽的木头, 以及积满蚊虫尸体的破烂瓦罐。而且, 段冽记得, 那扇小窗, 分明已经破损严重。然而现在, 它被钉上一根根新木, 阳光温柔地照进来,在地面映出横横斜斜的阴影。
是谁把破庙收拾得如此明净?
又是谁给他更换衣物、铺床擦身?
是途经此处的好心路人吗?
总不至于是神怪志异里的那些妖精鬼魅吧。
段冽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感觉,并非绝处逢生的喜悦, 也不是对那人无以言表的感激。
而是很不真实,很担心这是场虚幻梦境的忐忑。
这二十年的人生,段冽实在是太倒霉了。
老凉王的点滴之恩,是他生命中仅有的温暖,所以他竭尽全力,拼命完成老凉王交代给他的遗愿。
他不敢再奢求,也不敢再期盼,有谁能在他悲凉的人生里,再注入一丝不求回报、不含目的的温暖……
终于,那轻浅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段冽猛地一怔,试图转头去看。
可他这具病体过于僵硬,像经年失修的一台机械。
动作幅度稍微大点,便能听到骨节噼啪的声音。
等段冽终于成功抬眼,那人却已然转身。
他背对着他,忙碌起了什么,依稀有水流哗哗,还有翅膀扇水的声音。
那人穿一袭微微泛白的青衫,墨发散在后背,身形很是纤瘦。
个头算是高的,依稀是个年轻小公子。
段冽不知那人正在做什么。
伴随着他双手的动作,他浅青色衣袖,很轻地随风摇曳着,像展翅欲飞向屋外的两只蝶。
这个人,似乎有些眼熟。
不,是好像很熟悉。
段冽莫名有些绝望,他脑子是不是都因这场病,而锈掉了?!
为何他明明觉得,他应该认识这个人,脑海却无法想象出他的面貌,还有他的名字?
申时初。
太阳已然西斜。
今日清早,丹卿便带着啁啁,进附近的山里采摘药草,顺便挖了许多野菜。
正巧小溪里有鱼,就捞了几尾小的。
丹卿还真没捞鱼的本事,他一下水,鱼全跑了,有时候手刚碰到鱼身体,那鱼儿便滑不溜秋地一甩尾巴,反倒溅了丹卿一身泥。
摸约围观得过于生气,鹰雕半扑腾着飞过来,用喙往水里啄,倒还真被它啄出来些。
奈何啁啁只剩半边翅羽,没了从前的敏捷,也搞得全身乌七八糟的。
丹卿匆匆给鹰雕洗完澡,便叫它自己到外面晒羽毛去。
他也该换下沾满污泥的衣服了。
丹卿从角落箱子里翻找出一套干净长袍,便开始解腰带。
破庙狭小,段冽又一直病恹恹昏睡着,丹卿从未避讳过什么。
而且他们两个男人,讲道理,本也不必特别避讳什么?
丹卿动作颇为麻利,这些日子,他已然锻炼出该有的效率。
太阳都快落山,他等会儿还得熬药、煲鱼汤,把今日采集的药草分类整理。
一天,区区十二个时辰,委实不够用。
丹卿越想越着急,褪下的脏衣物,直接层层叠叠地坠在地面,也懒得捡。
反正都是要洗的,不必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