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99)
栖梧宫乃太子殿宇,他去栖梧宫办差,岂不相当于日日与容陵抬头不见低头见?
丹卿试图婉拒, 太上老君却没耐心听他找理由,他赶着去上清仙境,同灵宝天尊把昨天未定胜负的棋局下完!
见丹卿面色郁结, 太上老君略有些心虚, 他和蔼地拍拍他肩, 笑眯眯安抚道:“丹卿啊, 你若有什么难处和不妥,直接同太子容陵说吧!殿下秉性宽和,是个很好说话的神仙呢!”
语罢,瞬息间就没了踪迹。
独留丹卿站在缥缈仙雾里, 摇头苦笑。
犹豫片刻,丹卿召来祥云,速度极慢地往栖梧宫挪去。
路上,丹卿搜肠刮肚,寻了一箩筐理由,这才稍微沉住气。
抵达栖梧宫, 丹卿在引路仙童带领下, 来到容陵所在的流真雅苑。
“殿下正在书房等您。”说完这句话, 小仙童福身告退。
站在空荡荡庭院, 丹卿顿觉头大。
硬着头皮, 丹卿撩起衣袍, 拾步走上台阶。
站在古朴厚重的大门前,丹卿眉头微蹙,许久没动。
忽然, 两扇门自动打开,里面响起一道空灵幽远的悦耳男声:“进来。”
是太子容陵。
丹卿微愣,尴尬至极。原来容陵早就知道他来了么?
挥去脑中杂念,丹卿闭了闭眼,认命地走进去。
栖梧宫的藏书量十分恐怖,入目皆是装满典籍的扶桑古木书架,书架足有十余丈高,仿佛直入苍穹。
丹卿找到容陵时,他正孤身站在书架下,右手握着卷古书,看得极认真。
许是在自家寝宫,容陵装束颇为随意,他一袭素色锦袍,墨发未用玉冠束起,如瀑布般垂落在身后。
浅金色薄光经窗洒进来,像小星星般,在他黑发俏皮地跳跃着。
察觉自己似乎注视容陵太久,丹卿蓦然回神。隔着较远距离,他向容陵遥遥一拜:“兜率宫小仙官丹卿,见过太子殿下。”
容陵侧眸看向丹卿,他手中那卷古书倏地腾空,飞到书架高处,落回原本位置。
“不必多礼,”容陵声色寡淡,他踱步走来,途经丹卿身边时,低声道,“本君先带你去你的居处看看。”
丹卿微惊,急忙拱手道:“稍等,殿下,小仙有话对您说。是这样的,小仙才疏学浅、经验不足,恐难以胜任殿下的重托。”
容陵步履未停,口吻听不出明显情绪:“丹卿仙人无须妄自菲薄,你是太上老君亲自择定的人选,他对你赞赏有加,本君相信他的眼光。”
丹卿仍不死心,他支吾片刻,低声道:“可小仙真的不适合,对了,”眼睛一亮,丹卿像是找到救星,极力推荐道,“殿下可以召回如柳仙子,如柳前辈乃花仙,具备小仙没有的优势,擅沟通灵植心意,殿下如果找如柳仙子,定然事半功倍。”
藏书阁大且空阔,丹卿说话似乎都有回音。
气氛陷入沉寂,行在前方的容陵徐徐顿步,他背影挺拔,隐约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势。
丹卿跟在后头,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丹卿仙人,”沉默良久,容陵终于开口,他面无表情回眸,冷淡道,“你是真认为自己才疏学浅?还是单纯不愿看见本君?你很介意凡尘的那段过往吗?”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目目相触。
半空漂浮着微光纤尘,丹卿怔怔望着容陵深邃的眉眼,身体如同过了电,呼吸陡然急促。
容陵倏地扯扯唇,黑眸如覆冰深潭,深得望不见底:“你若介意,大可不必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更不用极力将差事推诿给旁人,你口中所言的如柳仙子,未必有空闲。既然你不愿,本君自然不会强求,丹卿仙人请回吧!慢走不送。”
气氛降至冰点。
丹卿没想到,容陵竟会那般直接。
他把凡尘那段过往,就这么毫无掩饰地,坦白讲了出来。
口吻自然得那仿佛不是他的劫难。
是啊!渡劫只是渡劫,并不能证明或代表什么。
容陵肯定这样想。
他明明也是这样想的。
只是丹卿搞不懂自己,为何他莫名生出了别扭,又为何总想避着太子容陵。
是他错了吗?是他还未摆正心态吗?
“回殿下,小仙从未耿耿于怀,”沉思自省片刻,丹卿垂着眼,忽然轻笑一声,洒脱道,“过去已然过去,关于那段红尘历练,小仙并不曾遗憾或心存芥蒂,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方才是小仙思想狭隘,陷入了死胡同。还请殿下谅解小仙的一时失言,如若殿下还愿意相信小仙,小仙定努力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丹卿清润的嗓音在偌大宫殿回响,态度大大方方,没有丝毫作伪。
这全然是他的真心话。
容陵忽然想笑,他薄唇微动,竟生出种质问丹卿的冲动。
既然他看得这般透彻,那凡间的“楚之钦”,为何临死仍眷念红尘?
在命格指引下苦苦挣扎求生的“楚之钦”,真的是他宴丹卿么?
还是回到九重天,他便有了新的寄托与未来,短短凡尘数年爱恋,与漫长的几千年情愫相比,委实算不得什么,是吗?
容陵袖中右拳紧攥,他抿唇拂袖,祭出一只仙力而化的蝶,冷冷道:“灵蝶会引你到住处,往后一段时间,你与旁的仙人,都在雍涵殿办公。”
丹卿闻言大喜,来栖梧宫的仙人,竟然不是只有他吗?
思及此,丹卿颇感窘迫,他害怕的不过是和容陵独处罢了,若早知有别的仙官,他定然不会当着容陵的面出丑。
“谢过殿下,小仙告退。”丹卿高兴地随灵蝶走出藏书阁,脚步匆匆,再未回头。
目送丹卿消失在长青树下,容陵面如冰玉,长睫许久未眨。
他曾以为,他才是站在至高点的一方,所有选择权,皆在他手中。
扯扯唇角,容陵自嘲轻笑。
原来,他只是被表象迷惑了吗?
段冽死后,那般认真偏执的楚之钦,曾动摇过容陵的决心,也曾撼动过容陵的意志。
结果到头来,竟是他误入迷途。
他欲向前走时,那人仍痴守在原地。
他回头驻足,犹豫着是否要等他的瞬间,那人却早已越过他,毫不迟疑地奔赴远方……
随灵蝶弯弯绕绕,丹卿看了眼自己暂居的住处,十分满意,然后又跟着灵蝶来到雍涵殿。
里面已然有几位仙官在互相攀谈,看到丹卿,他们很热情地冲他打招呼。
一番寒暄,大家都知道了彼此身份。
丹卿右手边的两位仙官,都擅阵法符箓,左手边几位,也各有所长。
等人到齐,容陵终于翩然出现。
他穿着浅湖色滚边锦袍,头戴发冠,腰佩紫玉,全身上下打理得一丝不苟。
论姿容气质,太子容陵着实配得上任何溢美之词。
丹卿随诸仙起身,抱拳行礼。
容陵唇角含笑,嗓音如春日清泉般滋润着人心:“诸位仙人都是本君贵客,往后不必多礼。”
作为高高在上的天族太子,容陵待人和善公平,并不倨傲,九重天的仙人们,对他都颇为推崇服气。
容陵的目光扫过众仙,并没有在丹卿身上逗留。
丹卿略略松了口气,这回,倒是他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些,太子容陵摆明是要组建团队,而非单独召他办差。
脸颊臊得微红,丹卿埋头,努力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
容陵很快步入正题。
在场诸仙,皆领到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差事。
丹卿的任务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并非很难,他只须将紫葵草研究透彻,探寻它的秘密。
日落,九重天被漂亮的橘色淹没。
丹卿一整天都没离开雅间,他与诸位仙人,各有属于自己的空间,互不干扰。
专心盯着养在花盆里的紫葵草,丹卿指尖溢出一丝仙力,丝丝缕缕的雾芒渗入紫葵草,被它尽数吸收。
但被吸走的仙力,却不知所踪。
丹卿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见容陵。
他到的似乎并不是时候,太子寝殿内,袅袅琴音飞扬而出,轻快又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