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253)
可如今——
丹卿掀了掀睫毛,目光落在陈铮那张与楚铮酷似的面容上。
雨幕中,那张脸苍白如纸,却依稀可见昔日故人的影子。
他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出来吧。”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如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雨夜中,似有暗影微动,却又归于沉寂。
第179章
白衣少年仙长一路尾随陈铮至此, 心中疑云渐起。
回人类幸存根据地的途中,他的目光始终不离丹卿,试探与疑惑交织。
直至此刻, 少年仙长对丹卿的好奇已然攀升至巅峰。
简陋的木屋中,陈铮之子陈凊被铁锁链紧紧束缚,躺于榻上。
魔雾在其薄透的皮肤下游走, 宛如一条条诡谲阴戾的毒蛇。
陈凊面容英俊, 酷似其父, 未被黑雾侵染前, 父子两眼底都盛着一团显而易见的善良和气。然如今,纵使术法能令陈凊暂得宁静,亦无法掩盖其周身散发的恶意与杀气。
虹娘泪眼婆娑,紧盯着儿子。她本已泪干, 但丈夫陈铮奇迹般归来,令她心中又涌出更多泪水。
一边是力竭昏死的丈夫,一边是正被丹卿施救的儿子,虹娘手忙脚乱,眼神都不知该落定在哪儿。
丹卿立于床侧,尝试调动体内源族之力。
仿佛遵循着某种上古规则, 丹卿心念微动, 磅礴气海中, 一股精纯的无根水被提炼而出。他右掌运功, 浓白的雪汽随其指引, 渗入陈凊体内, 清除黑色魔雾。
黑雾挣扎扭动,顽强不屈,不愿轻易脱离宿主, 亦不甘被净化。
一黑一白僵持不下,展开一场无声的战争。
丹卿额头渐沁热汗,信仰之力终究绵薄,他再无法调动更多力量。蓦地收回手,丹卿睁开眼,未能完全化解的黑色魔雾,已被他转移至自身气海。
医治结束,丹卿告知虹娘与白衣少年,陈凊只需再休养数日便可无碍。
虹娘又哭又笑,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丹卿,忘了道谢,立即飞扑上前,去检查儿子目前的身体情况。
丹卿是悄悄来的,也是悄悄走的。
临走前,丹卿侧头看了眼还未苏醒的陈铮,他静静伏在缺角的木桌上,额头伤口已经清理干净。
哪怕不能亲眼目睹,丹卿也能想象出陈铮一家三口团圆的喜悦场景。
空无一人的街道幽长诡谲,青石板被雨水浇透,湿滑难行。
“你还想跟我到什么时候?”走出荒凉寂静的城市,丹卿蓦地驻足,望向身后空空如也之处。
白衣少年不慌不忙地解开隐身术法,他脸上并没有被丹卿识破跟踪的尴尬,反而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丹卿,试图辨别出丹卿的真实身份。
事情还得从几个时辰前说起,几欲崩溃的陈铮避开众人,偷偷离开根据地。
他应该是想找到能救他儿子的人。
众人皆以为他疯了,在陈铮重复念叨着儿子或许还有救的时候,就连他的妻子虹娘,亦认为丈夫是受到太重的打击,以至于精神不正常。
白衣少年也曾这般怀疑,但他又莫名相信。
看着偷偷摸摸溜出门的陈铮,白衣少年迟疑两息,跃下了屋顶。
一路上,陈铮痛苦又不失警惕。
白衣少年跟随陈铮来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下,他眼睁睁看着陈铮“噗通”跪下,不断地磕头祈祷和恳求。
时间一点点过去,什么都没发生。
滂沱大雨中,陈铮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正当白衣少年决定强行带走陈铮的刹那,一位容貌出众的青衫瘦削男子突然出现。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狂风骤雨下,他的容貌依然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白衣少年既惊艳,又察觉到危险。此处竟有如此厉害的结界?他根本无法窥探出青衫男子的真实修为。
“前辈可否告知您的身份与名讳?”
这句白衣少年早就想问清楚明白的话,终于在此刻道出。
“晚辈姑儿山羽族李漆白。”白衣少年礼貌地先报出来历,尔后笑盈盈地望向丹卿,眼底是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丹卿下逐客令,“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
“前辈不说,那晚辈就斗胆猜测一二?”李漆白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言语竟意外的直接有力,“莫非您就是青丘少主宴丹卿?传说中让先太子容陵不惜剔去仙骨的那位仙君?”
丹卿面色不变,投向李漆白的星眸却洇出一片清冷的光。
李漆白仍是单纯天真的模样,毫无攻击性:“原来您当真是青丘少主啊!晚辈一族深居简出,前不久才粗略听了一番广为流传的来龙去脉!丹卿少主,敢问您方才是如何治愈陈凊身上的魔雾的呢?”眼见丹卿不耐,李漆白忙问出关键。
“你学不会。”丹卿言简意赅,眸露凶光,“不许再来找我,谁都别来。”
言罢,当即消失于原地。
李漆白甚至没有感受到结界的任何波动,眼前的青衫男子便已消失无影。
李漆白耸了耸肩,稚气未脱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前辈您的威慑还真是毫无威慑力呢!”李漆白喃喃道,“长得那样亲善温和漂亮,怎么凶得起来。况且……”
他静静望着丹卿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老成:“若真不想被人寻到,就该狠心不问世事。如今陈凊痊愈,岂非活生生的招牌,上书‘速来求我’四字?”
黎明将至,天边泛起鱼肚白。
李漆白眺望远方朦胧的地平线,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眼中却闪过一丝深邃:“看来这场天地浩劫,已近尾声了。”
……
陈铮从未想过违背诺言。
他原以为,自己能守住宴小郎君的秘密,可一切都在那夜狂风骤雨中失控。
从他长跪不起,到宴小郎君出手救治阿凊,命运的轨迹便再不由他掌控。
乱了,全乱了。
短短两天,陈铮体会到了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深深坠入地狱的滋味。
阿凊体内的魔雾已除,性命无忧,可旁人却不肯罢休。
“凭什么他的阿凊能活,我们的孩子却要死?”
“凭什么他知晓救命之法,却藏着掖着,不肯救他人?”
声声质问,如刀剑般刺入陈铮心头。
他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可沉默换来的,是更多的哭喊、恳求、谩骂与威胁。
虹娘泪眼婆娑,拉着陈铮的衣袖哀求:“夫君,告诉大家那位恩人的名讳与住处吧!李漆白仙长都束手无策的事,宴小郎君却能办到,他岂是寻常人物?他定然无碍。可你呢?你如今已是怀璧之罪,自身难保不说,就连我与阿凊……”
她哽咽难言,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
陈铮红了眼眶,心如刀绞。
虹娘继续道:“阿凊是恩人拼尽全力救回来的,你忍心让他躲过魔雾之劫,却丧命于这群疯狂之人手中吗?”
陈铮泪流满面。
他心知肚明,并非虹娘的话说服了他,而是他早已看清——从违背诺言的那一刻起,他便注定一次次背叛宴小郎君。
窗外,人群聚集,步步紧逼。
陈铮苦笑,喃喃自语:“我当真不想伤他……不知为何,见了他便觉心疼难忍。若有得选,我……”
他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挣扎与无奈:“可于我而言,阿凊终究才是最重要的。
*
“铛——铛铛——”
钟声接连响起,如涟漪般荡开。
身处绝境的人,哪怕希望微末渺茫,也会视其如珍贵的火种,紧紧攥在手心。
既已无路可退,何不放手一搏?
起初,只是陈铮所在根据地的百姓。
他们循着陈铮的指引,来到那座荒山脚下,夜以继日地跪拜祈祷。
陈铮曾在此求得神明显灵,他们虽未亲眼目睹神明,但陈阿凊的痊愈便是最好的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