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85)
所以,丹卿愿意放手,送他离去。
他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
段冽扯扯唇,突然间,他五脏六腑如被刀绞,几近窒息。
是毒性已然发作。
疼得冷汗涔涔,段冽靠在树背,不敢再去触碰丹卿的身体。
他想说,如果仅仅只是这般痛苦,他当然还可以再承受下去。
可他的阿钦,凭什么要陪他吃那么多的苦?
他还年轻,他还有大把的光阴与未来。
段冽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他讨厌带给“楚之钦”伤害与痛楚的自己。
段冽曾以为,遇到“楚之钦”,是他不幸人生中的一桩“不幸”之一。
后来,段冽才懂得,原来,他竟是他荒诞生命里,唯一真实的明灯与信仰。
可惜,今后的人生,他再不能替他保驾护航,再不能占有他清澈明净的笑容。
第65章
静夜, 濒临枯竭的玄衣男子,被月辉笼罩在银色的海里。
他疼得青筋毕露、面目扭曲,终是再难压制, 段冽猛地咳出大团血沫。
伴着这记动作,一连串咳嗽声接踵而至。
他的每声咳嗽,都狰狞痛苦到极致, 仿佛要活生生地把内脏都咳出来。
丹卿陡然僵住。
段冽喝下的那杯酒, 以及, 他饮尽的那杯酒……
仿佛意识到什么, 大颗大颗的眼泪,突然从丹卿眼里夺眶而出。
它们就像夏日暴雨,来得汹涌且急。
身旁,段冽已痛得腰背佝偻。
他强撑着身体, 不愿在弥留之际,给“楚之钦”留下过于痛苦难看的印象。
丹卿侧过头,他怔怔望向段冽,颤栗不停的手,还未触碰到段冽身体。便听段冽用支离破碎的嗓音,祈求道:“别看我, 阿钦, 别、别看。”
说着, 段冽一边剧烈咳嗽, 一边急忙拖着残体, 试图躲开丹卿的目光。
可他此时的身体, 已是强弩之末。
昏黄橘光下,段冽背影是如此急切、狼狈。
他像失去全部尊严的猛兽,无助又倔强。
此时此刻, 他心中仅仅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别让丹卿看到他濒死前的丑陋模样。
丹卿难以承受地捂住嘴,迅速别过头。
他眼眶里的泪,如同断线珠子,永没有停止的尽头。
嗓音撕裂,丹卿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我不看,我没看了。”丹卿用力去擦脸颊泪痕,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他只能哽咽着重复道,“我没看,不看了,呜呜,你别躲。”
两人背对背,丹卿眼前早已模糊不清,他极力忍着啜泣,悲哀地仰望天穹。
先前还温柔的月光,此时却化作最残酷的刀,一刀一刀,锋利尖锐地插在他心肺上。
耳畔,段冽呼吸越来越粗重,他似乎笑了,像是在表扬丹卿做得很好。
虚弱无力地靠在树上,段冽只觉身体轻寒,他好冷,他想最后再看一眼“楚之钦”。
但,还是算了吧。
反正“楚之钦”的五官轮廓,已深深烙印在他灵魂里。
只要他想看到,他便能随时随地,清清楚楚地看到。
段冽艰难地扯开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
他目光凝聚在荒芜的夜空,眼也不眨地望着。
然后,他的阿钦便出现了。
他看见阿钦微笑着,用小鹿般纯净的眼神望着他。
他还朝他走来,亲了亲他额头,笑着对他说:“不痛了,不痛了。”
下个瞬间,段冽就真的,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他圆满地阖上眼,轻轻地,再没有遗憾地说:
“阿钦,我死后,把我骨灰,葬在山顶那、那棵扶桑树下。”
“忘、忘记我,好好活着。”
“再见了,阿钦。”
……
深夜仿佛偌大的黑洞,把万物都吞噬得一干二净。
丹卿双臂抱膝,把脑袋深深埋在膝盖里。
他瘦削的肩,乃至全身,都情不自禁地抽动着。
这场雨,真的下的好大。
丹卿衣服湿透了,全身都咸咸的。
一夜之间,天气便彻底转凉。
深秋的罡风,把满枝满枝的残叶都吹落,徒留光秃秃的躯干,屹立在寒意中。
段冽死后的第二天,丹卿仍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傻傻坐着。
好像他只要不回头,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直至晌午,啁啁扑腾着半扇翅膀,偎依到丹卿脚边,丹卿才深刻意识到,往后余生,这偌大天地,再无段冽,再也没有了。
从这天起,丹卿睁着大而空洞的眼,没掉一滴泪。
他冷静地给段冽擦拭嘴角血渍,为他换上干净衣物、为他梳洗头发,然后用一场熊熊燃烧的烈焰,将段冽遗留的肉.身化作骨灰,装进陶罐里。
两日小雨过后,丹卿抱着骨灰坛,往山顶而去。
他神情呆滞,眼神亦没有焦距,好像从段冽离开那刻起,他的灵魂,便也跟着一同湮灭了。
秋阳破开层层云雾,筛下淡淡暖光。
一阵微风拂来,丹卿似是回神,不知不觉,他原来已抵达山顶。
山顶有棵年代久远的扶桑树。
它孤零零盘踞在山头,树身雕刻着一道道岁月亘古的沧桑。
丹卿曾对段冽说,要把这棵树,当作他们的祈福树,挂满红绸与心愿。然后再比一比,看他们谁的愿望最先实现。
此刻,丹卿像是看到极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怔怔望着那棵挂满红绸的扶桑树,眼底尽是喜悦与悲伤。
抱紧怀中骨灰坛,丹卿踉跄地奔向它。
山顶风大。
一根根红绸随风舞动,姿态缠绵。
丹卿仰起头,仿佛站在红绸涌动的世界里。
它们上面俱写着字。
丹卿握住其中一根红绸,呢喃着念出来:“愿阿钦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
丹卿忽地轻笑出声,他又拽住第二根红绸,上面写着:“希望阿钦所求皆如愿,所盼皆所期。”
第三根:愿阿钦事事顺遂、与光同行;
第四根:期盼阿钦身体健康,无病无灾;
第五根:祝福阿钦前路似锦;
第六根:愿阿钦……
丹卿忽地闭上眼,嘴角牵起满足的弧度。
风拂动红绸,时而触摸丹卿的脸,时而擦过丹卿的身。
就好像段冽仍没有离去,他就站在他身旁,用他沉默的爱意,无声地将他团团包围。
丹卿把骨灰坛埋在祈福树下,然后用小瓷瓶装了一点点,贴身存放在他心口处。
不舍下山,丹卿直接靠着扶桑树根,坐了下来。
他可以一天都不吃不喝,只静静地用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些摇曳的红绸。
啁啁偶尔会叼些坚果,放在丹卿身旁。
紧接着,用它那黑溜溜的眼睛,直直望着丹卿,仿佛在监督催促他吃下去。
丹卿倒也吃。
他用小砖块敲开核桃,把核桃肉放进嘴里,食不知味地咀嚼着。
有时候,丹卿会望着扶桑树,自言自语般地,说些没头没尾的话。
他说:“先走的,怎会是你呢?”
他说:“其实,我的名字叫丹卿,你应该唤我阿卿。”
他说:“这场赌约,便让你赢好不好!”
他说:“我会尽我所能,努力活下去的。”
……
丹卿不记得他在扶桑树下坐了多久。
直到某一天,杵着半截树枝的楚铮与楚翘,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就像是场虚幻的梦,如此的不真实。
丹卿沉默地望着他们,一声不吭。
楚铮低眉望着“楚之钦”,周身都萦绕着疲惫与沧桑,最后,他只简单说了句:“我们来接你回家。”
丹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被段冽扔掉的家书,原来并没有真正丢弃。
丹卿笑了笑,他撑着扶桑树起身,带他们回小草屋。
丹卿原本想收拾些行李,楚铮却拦住他动作,淡淡道:“他要你什么都别带。走吧,我们现在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