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17)
一道无情圣旨,将病重的小段冽,送往遥远的苦寒封地。
随同的侍卫宫女们,个个抱头痛哭。
他们不是在悲悯小皇子的命运,他们只是在哭诉他们的不幸。
这病可是会传染的啊……
他们烧香拜佛,日夜跪拜,只盼着这命不好的三皇子早点咽气。
那是个春天。
护城河上开满迎春,翠绿藤蔓绿油油的,中间缀着无数小黄花。
特别的美,特别的耀眼。
就像一颗颗小太阳。
可是,小段冽已经好久没见过太阳。
车马凄凄惨惨地离开京都,所有人都哭丧着脸,仿若送终。
小段冽躺在马车里,病恹恹地,好像随时都能断气。
他已经一天没吃一粒米,没喝一滴水。
只有等到夜里,穿十层衣物的宫女才会端着食物,捂着口鼻,戴着帷帽。用手臂长的树枝作筷子,匆匆喂他几口肉、几口饼。
有次的宫女害怕得厉害,抖抖索索地,竟把汤全洒在小段冽身上。
小段冽流血的脓包火辣辣的。
可没人在乎他痛不痛。
也没人替他收拾。
因为他得了很严重的传染病。
因为从出生起,就没人喜欢他。
因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帝王,已然等同于判他死刑……
臭烘烘的马车里。
小段冽哪怕努力伸出手,也推不开那扇紧闭的、小小的窗。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母后。
尽管母后也不喜欢他,她从不抱他。
但那晚,是母后离他最近一次。
她静静看着他,说:“今后如果觉得痛苦,便来找我吧。”
然后,小段冽还来不及开心,母后就死了。
宫女姐姐用力捂住他眼睛,但他已经看到。
母后就像突然断线,被风吹到树枝上的风筝,悬挂着,无声无息地。
好多人都死了。
或许他也很快就会。
可不知怎么。
看着身上那些疯狂啮咬吞食他血肉的虫蚁,小段冽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他不会死。
于是,他便真的没死。
第11章
就在丹卿思考着,要不要爬墙或钻狗洞,溜出楚府时。一张染有梅香的精致请柬,及时送到丹卿眼前。
是永宁郡主差人送来的。
请柬上写,永宁郡主将于三日后举办“秋韵宴”,诚邀楚府公子“楚之钦”参加,地点在城郊红焰居。
京都这些名门贵族,最喜举办风雅活动。
一年四季,飘雨落雪,花开花败,都是他们设宴的重大理由。
望着窗外日渐浓郁的秋意。
丹卿心想,若是段冽也去,那就再好不过了。
因是永宁郡主组织的局,楚铮再不情愿,也没胆儿得罪长公主的这颗掌上明珠。
到这天早晨,丹卿与楚翘兴冲冲捧着礼物——两盆开得茂盛富贵的菊花,乘着府上马车,优哉游哉往山上去了。
沿路景致甚好,行到山脚,丹卿往窗外看了眼,山上红枫似火,连绵不绝。
去红焰居的最后段路坡度大,马车难行。丹卿干脆下车,与楚翘背着包袱、抱着花盆,并肩往上行。
这场“秋韵宴”要持续三天。
永宁郡主作为主人,已提前为宾客们备好寝房。
山中空气清新,丹卿与楚翘说说笑笑,也不觉得累。
他们正走着,身后忽然传来温润动听的男声:“阿钦!”
丹卿背脊略僵,他记性好,听出是二皇子段璧。
这些日子,丹卿弄清了“楚之钦”与二皇子的关系,明面上,他们是说得上话的朋友,实则“楚之钦”悄悄爱慕着段璧。
可惜啊可惜!
段璧并未救过“楚之钦”。
所以他注定不是他命格里的渡劫对象。
丹卿把怀中花盆递给楚翘,俯身向轿撵上的二皇子行礼。
段璧快步而来:“阿钦怎么同我越来越见外了?”
他目光落在那两盆娇艳的菊花上,眼底生出些笑意,“这是点绛唇与绿水秋波?不愧是阿钦亲手照料的,与我在旁处看到的很不一样。听说这两种菊向来娇养难活,阿钦平日是如何养的呢?”
丹卿微笑:“殿下若感兴趣,等回府,我将照养它们的注意事项写下,让楚翘交给少橙。”
段璧眉眼弯弯:“那便有劳阿钦了。其实我对这些知之甚少,只听说我母亲在世时,十分喜爱莳花弄草,想来她若在世,肯定也和阿钦这般善良好相处。”提及母亲,段璧眸中有一闪而逝的伤感,随即恢复如初,又是满面笑意。
丹卿怔了怔。
段璧母亲,就是段询死得蹊跷的第一任王妃么?
挥去轿撵,段璧与丹卿主仆二人步行。
丹卿默默抱着点绛唇,觉得这位二皇子,委实温柔体贴过了头。
加之楚翘说,二皇子向来如此,并不独独对丹卿特别友好,所以……
其实丹卿不怎么欣赏这种性格。
仿佛在刻意迎合讨好他人。
而且段璧对每个人都这样好,免不得要招惹出许多误会情债,譬如“楚之钦”。
再者,于深宫长大、身世还如此复杂的二皇子,真能拥有毫无野心的绵软脾性吗?
一番思量,丹卿深深觉得,他这趟渡劫或许并不简单。
“殿下,肃王会来山里么?”
段璧似乎愣住,片刻才道:“抱歉,我不是很清楚。”
丹卿点点头。
段璧讶异地看了眼丹卿:“你是因为碧云间的事,想找他道谢?”
丹卿又点了下头。
段璧劝道:“阿钦,他性子古怪,喜怒无常,连我都……你还是莫要接近他才好。”
丹卿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弯唇笑笑。
微风徐徐。
在漫山火红衬托下,丹卿眉眼清澈,肌肤胜雪。
而他唇瓣那抹胭红,则与这片旖旎绯色,缠绵交融在了一起。
段璧何等人物?
他最擅长察言观色。
丹卿与往日的种种异常,以及对他截然相反的态度,他全看在眼里,只是不说罢了。
到红焰居后,有丫鬟仆从来接引他们。
丹卿与段璧分别,回到各自客房。
永宁郡主身份尊贵,她承办的宴会每次都深得好评,这便使她越发谨慎挑剔,不肯轻易砸了口碑。是以宾客住的雅间都极其考究。
譬如丹卿房里,便放着几簇山间野花,还有几枝快烧起来的红枫。
丹卿逗弄了会儿野花,忍不住直打哈欠。
今天起得早,又赶了两个时辰的路,他早困了。
丹卿准备直接睡。
他让楚翘帮忙留意段冽的消息,若段冽来了,直接叫醒他即可。
楚翘含着两泡眼泪花子,瑟瑟发抖地应了。
丹卿也知楚翘的“深度恐惧段冽症”是没治了,便懒得再多费口舌开导他。
许是山里静谧,丹卿睡到夜幕微垂,方醒。
楚翘正在外面逗蟋蟀玩儿,看到自家少爷,忙嘿嘿献宝道:“少橙刚拿给我的。”
丹卿揉了揉惺忪眉眼:“三殿下来了么?”
楚翘小脸顿时垮了:“没呢!”
他含混抱怨道,“我向别人打听的时候,大家都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疯了一样,呜呜呜……”
丹卿装作没听出楚翘在卖惨,转移话题道:“我好饿,哪里有吃的啊?”
楚翘孩子心性,当即喜笑颜开:“草地上正办篝火晚宴呢!少爷我带你去,我方才经过时,闻到烤野猪和山羊的味道啦,香得我哈喇子都要掉出来了!就盼着少爷你快点醒哩!”
半山腰挂满长明灯,绵延数十里。
楚翘拎着盏灯笼,领着丹卿,来到这片空阔草地。
两人还未靠近,便听到热闹嘈杂的说笑声。
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围着许多觥筹交错的年轻贵族。
男居左,女居右,并不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