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68)
直到啁啁扑腾翅膀而来,丹卿眼底才露出星点笑意,他喂给啁啁一点糕饼碎,然后搂着鸟儿,直接躺在床榻睡下。
这一觉,竟睡到翌日晌午才醒,啁啁已不在营帐内,想必是跑出去玩了。
腹中饥肠辘辘,丹卿走出内室,刚掀开营帐帘子,便见一身戎装的段冽,与另两个男人并肩而来。
“醒了?”段冽斜睨着丹卿,没好气道,“睡得跟头猪似的,还不快来见过刘监军沈将军,再去备些酒菜?”
丹卿不至于在此时跟段冽作对,他行了礼,也不在意对面打量的目光,随即退下。
“这就是王爷您带回来的小哑巴?”
“长得挺普通嘛!身段儿倒是可以,就感觉不大能折腾。”
“没办法,他死皮赖脸一直跟着本王,本王实在……”
丹卿走远了,听不大清段冽的声音。
望着一望无际的驻扎帐篷,还有来来往往的士兵,丹卿终于生出身处漠北的真实感来。
小兵领着丹卿取了酒菜,再同他一道回营帐。
这会儿帐篷只剩段冽,他坐在桌旁,拿着卷兵书,似在研究什么。
丹卿把酒菜摆在桌上,也不搭理他,顾自动筷。
半晌,段冽从书卷抬眼,阴沉沉道:“段璧正在找你,那位刘监军,是段璧特地派过来的。”
丹卿动作顿都没顿一下,该吃吃,该喝喝。
段冽盯他半晌,冷声命令:“不要跟他们有任何接触,没事别出营帐,别逼我把你关进铁笼子里。”
他总是这样吓唬人,很有意思吗?丹卿想瞪段冽。
忽然又意识到什么,丹卿憋着气,指尖点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楚府。”
段冽这次竟也没阻拦他,他瞟他一眼:“你家人没事。段璧城府虽深,却不是那等残忍暴戾之人,”似是察觉这话不对味,段冽幽幽望着丹卿,扯了扯唇,口吻凉薄道,“但本王是,所以,你有本事再跑一次试试看?!”
丹卿毫不畏惧地迎上去,他想嘲笑段冽。
原来嘲讽别人,居然是件这么爽快的事。难怪段冽总爱阴阳怪气。
但如今的段冽有些疯狂变态,丹卿没敢真招惹他,他害怕段冽真干出什么不耻的事来。
丹卿埋头进食,他化气愤为食欲,把段冽面前的大碗白米饭也吃光了。
段冽嫌弃地看了眼,没工夫搭理丹卿。
段冽很忙,近年漠北游牧族频频作乱。三年前,这几个游牧族合并,组建成一支新的族群,名叫“契”。
现在段冽的目的是打败契族,瓦解他们内部势力,让他们不敢再南下侵犯大威领土。
丹卿自然知道战争的残酷。
可和平却往往建立在武力之下,很难避免.流血与伤亡。
在某日凌晨的号角声中,战争正式拉开序幕。
一切都毫无征兆,丹卿猛然惊醒。
他坐在榻上,搂住啁啁,茫然听着遥远处传来的厮杀声。
不同于九重天作战时的修为法器,人间都是血肉之躯上阵。
尽管相信段冽,丹卿依然满怀忐忑。
或许,丹卿不信的,是段冽曲折的命格。
战争已持续两天两夜,无数担架抬着受伤士兵进来,源源不绝。
段冽上战场前,有嘱咐丹卿,不要离开营帐。丹卿左右睡不着,他是医者,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军医呢?有没有闲下来的军医,快来个进王爷营帐!”
一道仓促男声陡然闯进医药营,丹卿正在缝合伤口的手,蓦地顿住。
冷汗顺着丹卿额角滑落,他极力稳住手腕,待处理好士兵伤势,丹卿匆匆跑出医药营,冲进帐篷里。
因为不能说话,丹卿只能在旁人讶异的眸光里,一路闯进内室。
军医正在缝合伤口,而榻上那人,并非段冽。
“谢公子替王爷挡了腹部一刀,伤口很深。”有人在旁边对丹卿道。
丹卿好似松了口气,他站在塌边,望向那位陷入昏迷的谢公子。
神奇的是,他的脸,竟与楚之钦有三分相似!
丹卿微露诧异。
到底不是自己真正的脸,丹卿并没什么感觉,只是略有些怪怪的。
外面还有许多伤兵无人看顾,丹卿不好耽搁,很快回到医药营。
从这天起,丹卿再没回段冽营帐,他吃住都留在医药营。困了,就直接裹着被子,在角落里随便应付。
在凡间这几年,丹卿的安生日子属实没过过几天,他好像总是在吃苦。
睡得迷迷糊糊之际,丹卿鼻尖嗅到极重的血腥气。
但在医药营,这很正常。
丹卿脑子只晃过这么个念头,便又昏沉睡去。
脏乱帐篷里,高大挺拔的男子俯首,他低眉默看丹卿半晌,然后俯身,把人轻轻抱回营帐。
屋里没有点蜡烛,光线暗淡。
段冽褪下染血盔甲,简单洗了把脸,随即坐回床榻边,低眉凝视熟睡的小公子。
战争以胜利而告终,可段冽心底,反而空落落的。
每每历经无数杀戮与死亡,段冽总是迷茫又悲哀。
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他生来便是普通人,哪怕穷点也没关系。就像那对老夫妇,在天地小小的一隅,过着安静简单的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而不像他,从生下来,就过着前途未知的生活……
丹卿醒来时,手臂酸软。
侧眸一看,竟是段冽枕着他胳膊睡着了。
丹卿本想无情抽回来,但段冽看起来好疲惫,他脸上,甚至流露出婴儿般的脆弱。
丹卿是仙,他以前不懂凡人的苦与悲。
但他现在明白了。
若凡人生来便为仙,其实他们,也可以活得洒脱些的。
得到的越少,历经的苦难越多,欲念便越发坚固。段冽的欲望,会是什么呢。
指腹划过他微蹙的眉,丹卿有些失神。
等思绪缓缓回笼,丹卿俯首,赫然对上一双,不知何时睁开的幽深眼眸。
第52章
目目相触, 丹卿倏地收回手,食指却被段冽一把捉住。
他力气大,丹卿挣扎不动, 索性静静望着他。
突然醒来,段冽神思还有些恍惚。
他眼前仿佛残留着血流成河的画面,耳畔还回荡着刀戟碰撞、厮杀悲鸣的嘈杂。
段冽眨眨眼, 用力挥去所有幻觉。
然后, 清晰映现在他眼帘的, 便是眼前这位小公子。
他如同生长在天地角落的一棵小树, 或是一株小草。总是那么从容,伸展着属于自己的枝叶。不为世间万物所动。
段冽时常看不透他。
这个人,当真是曾背弃他的人吗?
若非不信鬼神,段冽甚至怀疑, 他是否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段冽单臂撑起上半身,他微微俯首,用视线认真描绘丹卿的脸。
他戴着人.皮.面.具,并不是段冽记忆里熟悉的样子。
但味道是。
段冽也说不清,这到底是什么味道。
但很好闻,令他沉迷。
段冽下意识埋首, 把头卧在丹卿颈窝, 深深吸了两口。
丹卿:……
被他温热呼吸拂过的地方, 生出细细密密的痒。
丹卿窘得面颊微红, 他想起身, 离开这间床榻。
“被褥和床单都换过。”段冽突然低低出声道。
他嗓音嘶哑, 懒懒的。还带着那么点儿疑似哄人的倦怠,“那人不是我让他们抬进来的。”
丹卿竟听得懂,段冽到底在说什么。
若能开口讲话, 丹卿兴许会辩驳两句。
他不回营帐,不是这个原因。
但真的不是么?伤重的谢公子占据这间床榻,丹卿不是不可以理解。只是他再回来,这里也没了他的落脚处。
便想着,索性不回。
段冽蹭了蹭丹卿颈窝,像是一只正在标记味道的猛兽:“契族已经投降,我们再在漠北待半个月,然后跟我一起去雁门关,好不好!”
男人声线压得低沉,近在耳畔,如有羽毛扫过,一路痒到心尖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