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把神君当成渡劫道侣(56)
恬静,且隽永。
然而,段冽的内心,此时却一点儿都不平静。
一股古怪且难以形容的味道,突然在他舌尖爆裂开来。它们就像一场来势汹汹的烈火,席卷了整座森林,并将所有可燃之物烧成灰烬。
起初,对于这碗鱼汤,段冽其实并未品出什么。
他的味觉,因这场重病而变得迟钝。
丹卿喂给他的,说是鱼汤,和水其实也没有多大区别,但渐渐的,渐渐的……
似乎哪里不大对劲了。
会不会这根本就不是鱼汤,
而是一碗材料丰富的毒药呢?
段冽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他就装作毫无意识地,把鱼汤吐出去算了。
但那也太……
段冽后半生的颜面与自尊,不允许他如此自甘堕落。
忍忍吧!
段冽,你可以的。
你这一生,什么大风大浪不曾经历?什么苦难挫折没能跨越?你绝不会拜倒屈服在这么小小一碗鱼汤之下。
是的,绝不会。
在夜幕袭来前,丹卿把段冽背进破庙,安置到榻上。
将鹰雕唤入屋内后,丹卿放下竹条编织的帘子。
这座破庙的门损坏严重,已无法修缮。丹卿用翠竹和藤条,编了一块帘子,用以遮风挡雨。
夜浓如墨,小小破庙里,蜡烛散发出暖黄色光晕。
丹卿坐在烛火下,细细择药草。
他时不时掩嘴打个哈欠,然后努力睁大眼睛,甩甩头,赶走四面八方涌来的瞌睡虫。
但丹卿还是太困了。
终于,他的头无意识往右偏,轻轻靠在斑驳柱子上。
那如瀑般的青丝,伴随动作滑落到他胸前,小幅度地摇曳数下,归于沉寂。
世界沦于黑暗。
夜风似乎都无法侵入这方静谧的空间。
草塌上的段冽,终于忍无可忍地,试探着睁开双眼。
他目光徐徐挪动,望向靠柱而眠的青衣小公子。
丹卿整张脸都埋没在阴影里,唯独一点挺翘鼻尖,被打上淡微的烛光。
许是烛火本就温柔。
将他衬得仿若夏日晴空里,那片绵软的云。
又或是旖旎春风里,舒展懒腰的蔷薇花瓣。
段冽静静望着丹卿,有那么片刻,他甚至遗忘了唇舌间,那股古怪的浓郁鱼汤味儿。
回神之际,段冽向来俊美的脸颊,也染上几分狰狞。
段冽完全有理由怀疑,这纯粹是楚之钦的报复。
这人千里迢迢赶到这间破庙,不辞辛劳将他救下,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眼。
譬如,用这种难喝至极的鱼汤,不断荼毒折磨他,直至将他的意志力全面击垮。
慢动作地掀开大氅,段冽起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一面起身,他一面密切留意丹卿的反应,防止他中途醒来。
眼下,段冽迫切地需要一碗水。
前所未有的迫切。
途经丹卿身边时,段冽下意识垂头,那人睡得酣甜,毫无反应。
草窝里的鹰雕却不知何时醒来,它睁着小豆豆眼,与偷摸摸的主人面面相觑。
段冽当即竖起食指,在苍白唇间比了个噤声动作。
啁啁:……
因为身体虚弱,段冽走得极艰辛。
鹰雕犹豫片刻,跳出草窝,亦步亦趋跟在主人身后。
寻找好半晌,段冽才看到盛水的器皿,一个盖着木板的罐子。
段冽迅速舀了满碗水,因为太担心被楚之钦“抓包”,段冽喝得非常迅速。
喝完,也顾不上擦嘴,便要匆匆回草塌。
怎知鹰雕突然啄住他衣摆,竟不准他离开。
段冽趔趄两步,撞到木桌,发出“砰”的声响。
这声音不算太重,但委实算不得轻。
空气凝滞。
段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他紧张地抬眸望去,已然做好最坏打算。
烛光下,靠在梁柱熟睡的丹卿,突然动了动。
许是姿势不舒服,他伸出双手,紧紧抱住梁柱,把半边脸颊贴在上面。然后,又一动不动了。
段冽无语,抽了抽嘴角。
他俯首瞪着鹰雕,无声斥责两句,然后意会地再取一碗水,放到它面前。
果然,鹰雕不再拦段冽,而是顾自埋头饮水。
作为一只鸟,啁啁也觉得自己过得好生艰辛。
傍晚,在丹卿灼灼注视下,它逼不得已,也喝了几口鱼汤。
本来就只是意思意思一下,可意思意思的后果,真的很让这只鹰雕承受不起。
直到重新躺回草塌,段冽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荒谬,他自嘲地笑了笑。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何非要装昏迷不醒?为何担心被楚之钦看到他的行为?
那碗鱼汤,但凡他睁眼拒绝,不就可以不再遭罪了吗?
段冽薄唇抿成直线,眼底闪过几丝懊恼,还有不解。
但最终,夜色把他的眼眸染得幽深。
或许,是他害怕面对这样的“楚之钦”。
或许,是他心底藏了太多的无法理解。
或许,是他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表情,怎样的态度,怎样的口吻,再一次认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人。
疲惫的身体,终于拽着段冽沉沉睡去。
翌日,段冽自然醒来,四周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破庙空荡荡,段冽脑中陡然滋生出一个想法,若是楚之钦已然离去……
是不是也挺好?
可惜,丹卿没走,他只是进山捕鱼去了。
今儿丹卿的目的很纯粹,他甚至做了个渔网。
奇怪的是,啁啁每日都屁颠颠跟着他跑,今天若非丹卿眼尖逮着它,它定然躲在旮沓角落,不肯出声。
“啁啁,我们以后每天都要捕鱼煲汤,你知道么?”
进山路上,丹卿背着竹筐,如往常般,同小鹰雕闲聊,“这样你家主人才能早日醒来。”
鹰雕:“啁啁啁……”
丹卿:“你答应得可真痛快,真乖。”
鹰雕:“啁啁啁……”
丹卿用手抚摸乱蹦的鹰雕,微笑道:“莫急莫急,我已经走得很快了。”
鹰雕:……
啁啁绝望了,它躺平了。
晌午过后,丹卿拎着六条两指长的鲜鱼,以及小半筐野菜,满载而归。
今天阳光不算烈,加上树下荫凉,丹卿便走进破庙,把段冽背出来。
这样忙碌的日子,丹卿并不觉疲累,反而有种从未体会过的快活。他嘴里哼着仙乐小调,麻利地生火、洗罐子。
然后撸起袖子,准备开始煲汤。
经过昨日的“成功”,丹卿显得很自信。
他承认,他手艺与专业的厨娘厨师差距很大,谁叫他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呢!
不过,普通狐狸与普通人的厨艺,想必相差不大。
反正营养在就行了。
毕竟他可不是为了满足区区口腹之欲,才给段冽煲鱼汤的。
丹卿“如法炮制”,他烧开一锅水,把剖洗的鱼端过来,准备一股脑全部倒进锅里。
一切都很平常,与往日并无不同。
但接下来的那瞬间,将注定这一刻,并不平凡。
叶片打着旋儿落下,丹卿耳边,冷不丁传来沉痛短促的两个字,是男人喑哑的嗓音。
“且慢。”
一阵裹挟着暖流的风吹来,丹卿怔怔抬头,僵硬地望向树下玄衣男子。
参差斑驳的阳光下,段冽紧闭许久的眼,终于在此时睁开。
许是脸颊过于清瘦,便显得那双眼愈加深邃,如磁石般,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段冽没有看丹卿。
似是有些别扭,他视线投向别处,眉头轻蹙:“你过来。”
丹卿刚走几步,忽然意识到,他手里还端着鱼,于是重新退回去,想把鱼先丢进沸水里。
“楚之钦!”段冽目光登时落在丹卿脸上,眼里窜出两朵小火苗,“放下鱼,你!过来。”
丹卿被段冽吓一跳。
他其实有点不甘心。